第十一章_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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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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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两手放在嘴边当作传声筒这么大声吆喝。

        “啧,啧真是不要命,赛过打仗”

        刘玉英说着,松了一口气,用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胸脯;她那已经有六成干的纱衣这时一身急汗就又湿透。立刻那惊扰也过去了,“市场”继续在挣扎,在盘旋;人们用最后的力量来争“收盘”的胜利。何慎庵回过脸来看着刘玉英笑道:

        “刘小姐,面熟得很,也是常来的罢你是看涨呢看跌

        我是看涨的”

        “也有人看跌呢可是,冯老伯,你做了多少可得意么”

        “不多,不多三个人拼做廿来万,眼前是不进不出,要看这十天内做的怎样了”

        “阿是做多”

        “可不是云翁算来,这六个月里做空的,全没好处;我也是这个意思。上月里十五号前后那么厉害的跌风,大家都以为总是一泻千里的了,谁知道月底又跳回来刘小姐,你听说那赵伯韬的事么他没有一回不做准的这一回,外场说他仍是多头”

        何慎庵说到后面那几句时,声音很低,并且伸长了脖子,竟把嘴唇凑到刘玉英耳边;这也许是为的那几句话确须秘密,但也许为的刘玉英那一身的俏媚有吸引力。刘玉英却都不在心上,她斜着眼睛笑了一笑,忽然想起她的“零碎拆卖”的计划来了。眼前有这机会,何妨一试,而况冯云卿也还相熟。

        这样想着,刘玉英乘势便先逗一句道:

        “嗳,是那么一回事呢不过,我也听说一些来”

        “呵,刘小姐,你说阿眉呢”

        冯云卿很冒失地打断了刘玉英的话,他那青黑的老脸上忽然有些红了。刘玉英看得很明白。她立即得了一个主意,把冯云卿的衣角一拉,就凑在他耳朵边轻声说道:

        “老伯不知道么妹子有点小花样呢我在老赵那边见她来。老赵这个月好像又要发这么几十万横财我知道他,他,嗳,可是老伯近来做多么那个”

        忽然顿住了,刘玉英转过脸来看着冯云卿微笑。她只能挑逗到这地步,实在也是再明白没有的了,可是冯云卿红着脸竟不作声。他那眼光里也没有任何“说话”。他是在听说眉卿确在老赵那里这话的时候,就心里乱得不堪;他的希望,他的未尽磨灭的羞耻心,还有他的患得患失的根性,都在这一刹那间爆发;刘玉英下面的话,他简直是听而不闻

        “老伯是明白的,我玉英向来不掉枪花,我也不要多,小小的彩头就行了”

        刘玉英再在冯云卿耳朵边说,索性丢开那吞吞吐吐的绕圈子的句法了。这回冯云卿听得很明白,然而因为跟上文不接气,他竟不懂得刘玉英的意思,他睁大了眼睛发楞。他们的谈话,就此中断。

        这时“市场”里也起了变化。那种营业上的喧声,那是由五千,一万,五万,十万,二十万,以及一角,一角五,一元等等几乎全是数目字所造成的雷一样的声音,突然变为了戏场上所有的那种夹着哄笑和叹息的闹烘烘的人声了“前线”的人们也纷纷退下来,有的竟自出“市场”去了。

        编遣公债终于在跳起半元的收盘价格下拍过去了

        台上那揭示板旋出了“七年长期公债本月期”来。这是老公债,这以下,都是北洋政府手里发行的老公债开拍;这些都不是“投机”的中心目标,也不是交易所主要的营业。没有先前那样作战似的“数目字的雷”了,场里的人散去了一小半。就在这时候,那牙刷须的李壮飞一脸汗污兴冲冲地跑回来了。他看了何慎庵一眼,又拍着冯云卿的肩膀,大声喊道:

        “收盘跳起了半元不管你们怎么算,我是抛出了一万去了”

        “那可惜,可惜壮飞,你呀”

        何慎庵跳起来叫着,就好像割了他一块肉。冯云卿不作声,依然瞪着眼睛在那里发楞。

        “什么可惜慎庵,我姓李的硬来硬去,要是再涨上,我贴出来;要是回跌了呢你贴出来么”

        “好呵可是拿明天的收盘做标准呢还是拿交割前那一盘”

        何慎庵跟李壮飞一句紧一句地吵起来了,冯云卿依然心事很重地楞着眼。他有他的划算。他决定要问过女儿到底有没有探得老赵的秘密,然后再定办法。那时候,除了眼前这二十万外,他还打算瞒着他的两位伙计独自儿干一下。

        刘玉英在旁边看着何李两位觉得好笑。

        “壮飞你相信外边那些快报么那是谣言你随身带着住旅馆的科长科员不是也在那里办快报么请问他们那些电报哪一条不是肚子里造出来的你怎么就看定了要跌”

        “不和你多辩论,将来看事实;究竟怎么算法”

        李壮飞那口气有些软了。何慎庵乘势就想再逼进一步,可是那边有一个人挤过来插嘴叫道:

        “你们是新旧知县官开堂会审么”

        这人正是韩孟翔,正是刘玉英此来的目的物;韩孟翔也许远远地瞧见了刘玉英这才来的。

        台上拍到“九六公债”了。这项差不多已成废纸的东西,居然也还有人做买卖,然而是比前更形清淡。

        “呀玉英你怎么在这里了找过了大块头么你这”

        韩孟翔又转脸对刘玉英说,摇摇摆摆地挤到了玉英身边。刘玉英立刻对他飞了个眼风,又偷偷地把嘴唇朝冯云卿他们努了一下。韩孟翔微笑。刘玉英也就懒懒地走到前面去了。

        “这一盘里成交多少,你有点数目么”

        李壮飞靠到韩孟翔身边轻声问。于是这两个人踅到右边两三步远的地方,就站在那里低声谈话。这里冯云卿跟何慎庵也交头接耳了好半天。忽然那边李壮飞高声笑了起来,匆匆地撇开韩孟翔,一直走到前面拍板台下,和另一个人又头碰头在一处了。

        现在交易所的早市已经结束。市场内就只剩十来个人,经纪人和顾客都有,三三两两地在那里闲谈。茶房打扫地下的香烟头,洒了许多水。那两排经纪人房间里不时响着叮令的电话。有人拿着小本子和铅笔,仰起了脸抄录“牌子”上的票价升沉录。这些黑地白粉字的“牌子”站得整整齐齐,挂满了楼上那一带口字式的栏杆。一切都平静,都松弛了;然而人们的内心依旧很紧张。就像恶斗以后的短时间的沉默,人们都在准备下一场的苦战

        么”

        突然李壮飞跑了来对冯云卿他们低声说,他那脸上得意的红光现在变成了懊恼的灰白。

        冯云卿和何慎庵对看了一眼,却不回答。过一会儿,三个人中间便爆发了短时间的细声的然而猛烈的争执。李壮飞负气似的先走了。接着何慎庵和冯云卿一先一后也离了那“市场”。在交易所的大门口,冯云卿又见刘玉英和韩孟翔站在那里说话。于是女儿眉卿的倩影猛的又在冯云卿心头一闪。这是他的“希望之光”,他在彷徨迷乱中唯一的“灯塔”他忍不住微笑了。

        刘玉英看着冯云卿的背影,鄙夷地扁扁嘴。

        冯云卿迎着大风回家去。他坐在黄包车上不敢睁眼睛。风是比早上更凶猛了。一路上的树木又呐喊助威。冯云卿坐在车上就仿佛还在交易所内听“数目字的雷”。快到家的时候,他的心就异样地安静不下去,他自己问自己,要是阿眉这孩子弄不清楚,可怎么办呢要是她听错了话,可怎么办呢这是身家性命交关的事儿

        但到了家时,冯云卿到底心定了。他信托自己的女儿,他又信托自己前天晚上求祖宗保佑时的那一片诚心。

        他进门后第一句话就是“大小姐回来了没有”问这句话前,他又在心里拈一个阄:要是已经回来,那他的运气就十有八九。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的女儿也是刚刚回来,而且在房里睡觉。当下冯云卿的灰白脸上就满布喜气,他连疲倦也忘了,连肚子饿也忘了,匆匆地跑上楼去。

        女儿的房门是关着的,冯云卿猛可地又迟疑了;他决不定是应该敲门进去呢,还是等过一会儿让女儿自己出来。当然他巴望早一刻听到那金子一般的宝贵消息,以便从容布置;然而他又怕的刚回来的女儿关起了房门,也许是女孩儿家有什么遮掩的事情要做,譬如说换一换衬衣裤,洗一洗下身,那么,他在这不干不净的当儿闯进去,岂不是冲犯了喜神,好运也要变成坏运

        正这么迟疑不决站在那里,忽然迎面来了姨太太老九,手里捧着一个很饱满的皮夹,是要出门的样子。

        “啊你来得正好,我要问你一句话”

        姨太太老九尖声叫着,扯住了冯云卿的耳朵,就扯进房里去了。

        一叠账单放在冯云卿的手里了;那是半个月前的东西,有米账,煤账,裁缝账,汽车账,长丰水果店和老大房糖食店的账;另外又有两张新的,一是电力公司的电费收据,一是上月份的房票。冯云卿瞪着眼睛,把这些店账都一一翻过,心里打着算盘,却原来有四百块光景。

        “老九,米店,煤店,汽车行,不是同他们说过到八月半总算么”

        “哼你有脸对我说我可没脸对他们说呀老实告诉你:我统统付清了一共四百三十一块几角,你今天就还我我也是姊妹淘里借来的”

        “哎,哎老九,再过几天好么今天我身边要是有一百块,我就是老忘八”

        冯云卿陪着笑脸说,就把那些票据收起来。

        “没有现钱也不要紧。你只把那元丰钱庄一万银子的存折给我,也就算了。押一押”

        “那不行,嗳,老九。那可不行呢再说,只有四百多块,怎么就要一万银子的存折做抵押”

        “啐;只有四百块你昏了么五阿姊那边的五千块,难道不是我经手的你还说只有四百多那是客气钱,人家借出来时为的相信我,连押头都不要;马上就要一个月到期,难道你好意思拖欠么”

        姨太太剔起了两道细长的假眉毛,愈说愈生气,愈可怕了。

        冯云卿只是涎着脸笑。提起那五千元,他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什么五阿姊那边借来,全是假的,光景就是姨太太老九自己的私蓄。可是他无论如何不敢把这话叫亮。

        姨太太又骂了几句,忽然想起时候不早,也就走了。

        冯云卿好像逢了大赦,跳起来伸一个懒腰,又想了一想,就踱到女儿房外来。房门是虚掩着。冯云卿先提起喉咙咳了一声,然后推门进去。眉卿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对了镜子在那里出神。她转过脸来,见是父亲,格勒一声笑,就立刻伏在那梳妆台上,藏过了脸。

        风在窗外呼啸。风又吹那窗前的竹帘子,拍拍地打着窗。

        冯云卿站在女儿身边,看着她的一头黑发,看着她的雪白后颈,看着她的半扭着的细腰,又看着她的斜伸在梳妆台脚边的一对浑圆的腿;末了,他满意似的松一口气,就轻声问道:

        “阿眉那件事你打听明白了么”

        “什么”

        眉卿突然抬起头来说,好像吃惊似的全身一跳;不,她实在当真吃惊了,为的直到此时经父亲那么一问,她方才想起父亲屡次叮嘱过要她看机会打听的那件事,却一向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哎阿眉,就是那公债哟他到底是做的多头呢,还是空头”

        “哦那个不过,爸爸,你的话我有点不明白。”

        眉卿看着她父亲的脸,迟疑地说;她那小心里却异常忙乱:她是直说还没打听过呢,还是随随便便敷衍搪塞一下,或者竟捏出几句话来骗一骗。她决定了用随便搪塞的办法。

        “我的话我的哪些话你不明白”

        “就是你刚才说的什么多头呀,空头呀,我是老听得人家说,可是我不大明白。”

        “哈,哈,那么你打听到了。傻孩子多头就是买进公债,空头就是卖出。”

        “那么他一定是多头了”

        眉卿忽然冲口说了这么一句,就吃吃地笑了。她自己并不觉得这句话是撒谎:老赵不是很有钱么有钱的人一定买进,没有钱的人这才要卖出去呀在眉卿的小姑娘心里看来,老赵而弄到卖什么,那就不成其为老赵,不成其为女人所喜欢的老赵了

        “呵,呵,当真么他是多头么”

        冯云卿惟恐听错了似的再问一句,同时他那青黑的老脸上已经满是笑意了,他的心卜卜地跳。

        “当真”

        眉卿想了一想说,忍不住又吃吃地笑;她又害羞似的捧着脸伏在那梳妆台上了。

        这时窗外一阵风突然卷起了那竹帘子,拍的一声,直撩上了屋檐去了。接着就是呼呼的更猛烈的风叫,窗子都琅琅地震响。

        冯云卿稍稍一怔,但他立即以为这是喜讯;仿佛是有这么两句:“竹帘上屋面,主人要发财”他决定了要倾家一掷,要做“多头”;他决定动用元丰钱庄上那“神圣的”一万银子,眉卿的“垫箱钱”;他从女儿房里跑出来,立刻又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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