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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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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意见却找不到适当的话语来表白。她觉得玛金的话很对,不是何秀妹,张阿新都被捕,只剩她一个,力量就薄弱了么然而她也不敢非议蔡真的话,因为她模糊地承认那些就是革命的经典。她很困难地说完了话,就把焦灼的盼望的眼光射住了克佐甫的脸。
克佐甫那平淡无奇的瘦脸忽然严厉起来。他再看一次手里的铁壳表,就坚决地说道:
“你们全体动员,加紧工作,提高群众的斗争情绪,明天不上工特别是裕华厂,明天一定要再罢下来无论如何要克服一切困难,明天罢下来你们对群众提出口号:反对资本家雇用流氓反对捉工人”
刹那间的静默。衖堂里馄饨担的竹筒托托地响了几下。邻家小孩子的啼声。十五支光电灯的黄光在他们头上晃着。终于又起来了玛金的镇静的声浪:
“裕华厂里的基本队伍差不多损失光了,群众在严密的监视之下;还没有经过整理,不能冒险”
“什么要整理么现在是总罢工的生死关头,没有时间让你去从容整理只今晚上便是整理,便是发动新的斗争分子,展开新的攻势呀”
“一个晚上万万不够我们的组织完全破坏了,敌人的监视很严,那是冒险即使勉强干了起来,立刻就要被压迫,那就连我们现在剩下来这一点点基础都要完全消灭”
玛金很坚持,她的黑眼睛闪闪地朝大家看。克佐甫不作声了,薄嘴唇闭得紧紧地,也是同样的坚决。情形有点僵,那边蔡真忽然喊了一声,却没有话;在她心里曾经退避了的“第二个主张”此时忽然又闯出来和她所选定的“第一个主张”斗争了,她咬着嘴唇苦笑。陈月娥焦灼地睁大了眼睛。苏伦就出来作缓冲:
“玛金你的主张怎样说出来”
“我主张总罢工的阵线不妨稍稍变换一下。能够继续罢下去的厂,自然努力斗争;已经受了严重损失的几个厂,不能再冒险,却要歇一口气我们赶快去整理,去发展组织;我们保存实力,到相当时机,我们再”
玛金的话还没完,克佐甫就严厉地指责她道:
“你这主张就是取消了总罢工在革命高xdx潮的严重阶段前卑怯地退缩你这是右倾的观点”
“对呀一方面破裂了总罢工的阵线,一方面又希望别的厂能够坚持,这是矛盾的”
蔡真赶快接口说,她心里就又是“第一个主张”胜利了。
玛金的脸突然通红了,她依然坚持:
“怎么是矛盾事实上是可能的冒险去干,就是自杀”
“要是有好的办法,我们厂明天可以罢下来。不过我们人已经少了,群众很怕压迫,倘使仍旧照前天的老法子来发动,就干不起来顶要紧是一个好的新办法”
陈月娥眼看着玛金,也插进来说;她是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把她的意思表现成这么一个形式。可是克佐甫和蔡真都不去注意她的话。苏伦是赞成玛金的,也了解陈月娥的意思,他就再作一次缓冲:
“月大姐这话是根据事实的她要一个好的新办法,就是指着策略的变换;月大姐,是么我提出一个主张:裕华里的组织受了破坏,事实上必须整理,一夜的时候不够,再加一天,到后天再罢下来;那么,总罢工的阵线依然能够存在”
“不行明天不把斗争扩大,总罢工就没有了明天裕华要是开工,工人群众全体都要动摇了”
蔡真激烈反对。玛金也再不能镇静了,立刻尖利地说:
“照这样说,可见这次总罢工的时机并没成熟是盲动
是冒险”
克佐甫的脸色立刻变了,两手在桌子上拍一记,坚决地下命令道:
“玛金你批评到总路线,你这右倾的错误是很严重的党要坚决地肃清这些右倾的观点裕华厂明天不罢下来,就是破坏了总罢工,就是不执行总路线党要严格地制裁”
“但是事实上不过把同志送到敌人手里去,又怎么说”
玛金还是很坚持,脸是通红,嘴唇却变白了。克佐甫怒吼一声,拍着桌子叫道:
“我警告你,玛金党有铁的纪律不许任何人不执行命令马上和月大姐回去发动明天的斗争任何牺牲都得去干
这是命令”
玛金低了头,不作声了。克佐甫严厉地瞅了她一眼,转脸就对蔡真和苏伦说:
“虹口方面要加紧工作,蔡真坚决执行命令,肃清一切右倾的观点刚才丝总对这次斗争有几条重要的决议,苏伦,你告诉她们”
这么说了,克佐甫又看看手里的铁壳表,站起来就先走了。
留在前楼的几位暂时都没有话。蔡真伸一个懒腰,转身就又倒在床上,那床架震得很响。苏伦看着那十五支光电灯微笑。陈月娥焦灼地望着玛金。外边衖堂里有两个人吵架,野狗狺狺地吠着。
玛金抬起头来,朝陈月娥笑了一笑,又看看床上的蔡真,就唤道:
“蔡真命令是有了任何牺牲都得去干我们来分配工作罢时间不早了,紧张起来”
“呀,呀八点半我要到虹口去出席不好了,已经快八点”
蔡真一面嚷着,一面就跳了起来,扑到玛金身上,顺手在那个像要瞌睡的苏伦头了打了一掌,却在玛金耳边喊道:
“玛金玛金有一团东西在我的心口像要爆裂哟一团东西爆裂出来要烧毁了一切敌人的东西我要找到一个敌人,一枪把他打死你摸摸我的脸,多么热可是,玛金,我们分配工作”
玛金不理蔡真,挺了挺胸脯,很严肃地对陈月娥说:
“月大姐,你先回去;先找朱桂英,再找要好的小姊妹;你告诉她们,虹口,闸北,许多厂里小姊妹决定不上工,明天裕华厂要是开工,她们要来冲厂的;大家总罢工援助你们,要是你们先就上工,太没有义气再坚持一两天,老板们要让步月大姐,努力去发动,不要存失败的心理再过半个钟头,我就来找你。哦此刻是八点,极迟到八点半。你在家里等我。可不要拆烂污我们碰了头,就同到总罢委代表会去”
“对了你们九点半钟到那个小旅馆,不要太早我同虹口的代表也是九点半才能到呢”
蔡真慌忙接着说,又跳了开去,很高兴地哼着什么歌曲。
“好了都说定了闸北还有几个厂的代表,是阿英去接头的,也许要早到几分钟,让她们在那边等罢月大姐,你先走罢蔡真,你也不能再延挨了记好九点半,总罢委代表会我在这里再等一下儿。要是再过一刻钟,阿英还不来,那她一定不来了,我们在代表会上和她接洽就是”
“慢点儿走,蔡真还有丝总的决议案要你们传达到代表会”
苏伦慌忙说,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但是蔡真心急得很,劈手抢过那纸来望了一眼,就又掷还给苏伦,一面拉住了陈月娥的手,一面说道:
“鸡爪一样的字,看不清你告诉玛金就得了月大姐,走嗳,我真爱你”
房里只剩下苏伦和玛金了。说明那“决议案”花去了五六分钟,以后两个人暂时没有话。玛金慢慢地在房里踱着,脸上是苦思的紧张。忽然她自个儿点着头,自言自语地轻声说:
“当然要进攻呀,可是也不能没有后方;我总得想法子保全裕华里的一点基础”
苏伦转眼看着玛金那苦思的神气,就笑了一笑,学着克佐甫的口吻低声叫道:
“我警告你,玛金任何牺牲都得去干这是命令”
“嗳,你这小花脸扮什么鬼”
玛金站住了,带笑轻声骂他。可是苏伦的态度突又转为严肃,用力吐出一口气,郑重地说:
“老实说,我也常常觉得那样不顾前后冒险冲锋,有点不对。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你一开口提出了反对的意见,便骂你是右倾机会主义,取消主义;而且还有大帽子的命令压住你命令主义”
玛金的机灵柔和的眼光落在苏伦的脸上了,好像很同情于苏伦的话。苏伦也算是半个“理论家”,口才是一等,玛金平时也相当的敬重他,现在不知道怎地忽然玛金觉得苏伦比平时更好,头脑清楚,说话不专用“公式”,时常很聪明地微笑,也从不胡闹;于是玛金在平日的敬重外,又添上了几分亲热的感情了。
“怎么阿英还不来光景是不来了罢”
玛金转换了话头,就去躺在那靠窗的床上,脸却朝着苏伦这边,仍旧深思地柔和地看着他。
苏伦跟到了玛金床前,不转睛地看着玛金,忽然笑了一笑说:
“阿英一定不来了她近来忙着两边的工作”
“什么两边的工作”
苏伦在床沿坐下,只是嘻开着嘴笑。玛金也笑了,又问:
“笑什么”
“笑你不懂两边工作。”
玛金的身体在床上动了一下,怪样地看了苏伦一眼,很随便似的说:
“你不要造谣”
“一点也不不是她这几天来人也瘦了些么你不见蔡真近来也瘦了些么一样的原因。性的要求和革命的要求,同时紧张”
玛金笑了笑,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苏伦往玛金身边挨近些,又说道:
“黎八今天又在到处找你呀”
“这个人讨厌”
“他说要调你到他那里住机关呢他在运动老克答应他”
“哼这个人无聊极了”
“为什么你不爱他”
玛金又笑了笑,不回答。过了一会儿,苏伦又轻轻地叹一口气说:
“小黄离开了上海就对我倒戈”
玛金又笑了,身子在床上扭了一扭,看着苏伦那微胖的脸儿,开玩笑似的问道:
“因此你近来就有点颓唐”
“自然总不免有点难过”
玛金更笑得厉害,咳起来了;她拉开了领口的钮子,一边笑,一边咳。
“总不免有点难过,玛金,你说不是么虽然恋爱这件事,我们并不看成怎样严重,可是总不免有点难过呀便是近来许多同志的损失,虽然是为主义而牺牲,但是我想来总觉得很凄惨似的呀”
苏伦说着就低了头,玛金仍旧笑。
“哈,哈;苏伦,你不是一个革命者,你变成了一个小姑娘了”
“哎玛金有时我真变做了小姑娘,玛金,玛金需要一个人安慰我,鼓励我;玛金,你肯么我需要”
苏伦抬起头来,一边抓住了玛金的手,一边就把自己的脸贴到玛金的脸上。玛金不动,小声儿笑着。
“玛金你这,就像七生的炮弹头”
玛金忽然猛一翻身,推开了苏伦,就跳了起来说道:
“不早了我得去找月大姐”
说着,她又推开了诈上身来的苏伦,就跑到那边靠墙壁的一只床前,拣起一件“工人衣”正待穿上;苏伦突然抢前一步,扑到玛金身上,他是那么猛,两个人都跌在床上了。玛金笑了笑,连声喝道:
“你这野蛮东西不行,我有工作”
“什么工作鬼工作命令主义盲动我是看到底了”
“什么看到底”
“看到底:工作是屁工作总路线是自杀政策,苏维埃是旅行式的苏维埃,红军是新式的流寇可是玛金,你不要那么封建”
突然玛金怒叫了一声,猛力将苏伦推开,睁圆了眼睛怒瞅着苏伦,跳起来,厉声斥责道:
“哼什么话你露出尾巴来了你和取消派一鼻孔出气”
于是玛金就像一阵风似的跑下了楼,跑出了这屋子,跑出了那衖堂。
满天的星都在玛金头上睒眼睛。一路上,玛金想起自己和克佐甫的争论,想起了苏伦的丑态,心里是又怒又恨。但立刻她把这些回忆都撇开了,精神只集注在一点:她的工作,她的使命。草棚区域近了。她很小心地越过了警戒线,悄悄地到了陈月娥住的草棚左近。前面隐隐有人影。玛金更加小心了。她站在暗处不动,满身是耳朵,满身是眼睛。那人影到了陈月娥草棚前也就不动了。竹门轻轻地呀了一声。玛金心里明白了,就轻灵地快步赶到那竹门前,又回头望一眼,然后闪了进去。
陈月娥和朱桂英都在。板桌上的洋油灯只有黄豆大小的一粒光焰。昏暗中有鼾声如雷,那是陈月娥的当码头工人的哥哥。玛金轻声问那两个道:
“都接头过了么”
“接头过了。还好。都说只要有人来冲厂,大家就关了车接应。”
玛金皱一下眉头。外边似乎有什么响声。三个人都一怔,侧着耳朵听,可又没有了。玛金就轻声说:
“那么,我们就到代表会去不过我还想找你们小姊妹谈一谈。哪几个是好的,你们引我去”
“不行这里吃紧得很你一走动,就有人钉梢”
陈月娥细声说,细到几乎听不清楚。可是玛金很固执,一定要她们引着去。朱桂英拉着陈月娥的衣襟说:
“我引她去罢。我来来往往还没有人跟。”
“你自己不觉得罢了屠夜壶多么精细,会忘记了你还是叫小妹同了去”
陈月娥说着,就推了玛金一把,叫她看草棚角近竹门边的一个小小的人形。那是金小妹,她尖起了耳朵听到要她同去,两只眼睛就闪闪地非常高兴。玛金点了一下头。
“小妹也不行这孩子喜欢多嘴,他们也早就钉她的梢呢”
朱桂英又反对。玛金有点不耐烦了,说:
“不用再争,大家都去桂英,你打头走,我离开你丈把路,月大姐也离开我丈把路,跟在我背后。谁看见了有人钉梢,谁先打招呼”
没有人再反对了,于是照计行事。她们三个走出陈月娥的草棚不多几步,就是一位意想中“进步分子”的家了,朱桂英先进去,接着是玛金正待挨身到那半开的竹门边,猛听得黑地里一声喝道:
“干什么”
陈月娥在后边慌了,转身就逃,可是已经被人家抓住。接着吹起警笛来了。李麻子和桂长林带着人,狂风似的摸进了那草棚,不问情由,见一个,捉一个。草棚区域立刻起了一个恐怖的旋涡。大约十分钟后,这旋涡也平息了,笑脸的女管车们登场,挨家挨户告诫那些惊惶的“小姊妹们”道:
“不要瞎担心是共产党才要捉你们明天上工就太太平平没有事了吴老板迟早要给大家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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