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_大染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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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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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亭寻思着说:“难道咱就在这里坐等再退回到染布上去要是当初知道这通乱,还不如不上那些熊机器呢”

        东俊把手放在寿亭的膝头:“六弟,这染色布,既能在城里卖,也能去乡下卖。可印花布呢只能在城里卖。上海天津这俩厂打得这么热闹,咱也跟着受害。咱现在要是没有那些染槽滚筒机,只有印花机,哭都来不及呀”

        寿亭赞许地点头,点上烟说:“东俊哥,我是真烦了你帮我打听着,把我那两台印花机卖了,卖了倒省心。”东俊有些诧异,看了东初一眼,东初赶紧把头低下了。

        寿亭接着说:“便宜点也不要紧,要不,卖给你我还落个人情。”

        东俊苦笑着说:“六弟,没必要,还不到那个时候。你这个脾气,一上来就是急的。等等再说。听我的,咱等着看看。”

        寿亭很执拗:“东俊哥,你说你要不要你要是不要,我打听着卖给别人。可让这些花布乱死我了工人的工钱那么高,这边机器呼呼转,那边卖不了,卖了也是赔钱。咱图什么呢卖我刚才来的时候,已经让那两台贼羔子机器停下了。这两天可气死我了我前两天生气,一气印了一千件,一件布一千米,全济南的人都穿花布也够了。”

        东初有些着急:“六哥,不能卖。实在不行咱换上单色版印单色布,那也比染省钱呀”

        寿亭咬牙切齿:“我一看见那两台机器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恨不能把它砸了”

        东俊慢慢地说:“六弟,卖机器倒是不至于。但是以后再买机器倒是该慎重了。咱俩当初一时头脑发热,一人买了两台,要是当初买一台,现在也好点呀”

        寿亭说:“说这些都没用了。东俊哥,你在济南待的时候长,你看看咱下一步怎么办咱可不能就这么在这里喝着茶等死呀”

        东俊苦笑一下:“昨天我心里烦,在家里喝了两盅,说了一句坐以待对手毙,老三烦了,把门一摔就走了。”说着看东初。

        寿亭问:“这”

        东俊的手放在寿亭的膝上拍两下,让他停住:“他以为我是要看着你去跟林祥荣拼命,我对他说,你六哥没有那么傻。老三,这也当着你六哥,你说说,林祥荣和开埠是咱的对手,我再没人味,也不能把你六哥当成对手呀你说是吧,六弟”

        东初不语。寿亭接过来说:“老三这人呀,总是不等你说完就想急。对手谁是谁的对手宏巨和三元那我就别坐在这里了,我赶紧回去想办法对付你算了。老三净胡说八道”寿亭又转向东俊,“东俊哥,坐以待对手毙,我琢磨着,眼下还只能如此。按你那意思,咱先看看机器先不卖”

        东俊笑笑:“先不卖。”

        寿亭说:“嗯,那就再看看。他娘的,自从下手干买卖以来,我还没这么心烦过呢”

        东初接过来说:“六哥,咱们都不是外人。我看咱们去趟天津,一方面是了解一下天津的行市,一方面也是散散心。天津开埠印染厂的周涛飞,就是那个留学生经理,昨天又来了信,还是邀请咱去一趟,大家一块儿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说白了,他是想让咱帮他一把。六哥,咱不妨抽这个空,去天津看看。帮不帮他,那是后话,咱也就算散心吧。我看自沈小姐走了后,你一直打不起精神来。加上买卖上的这些烂事儿,我看你也够心烦的了。去天津玩一趟,兴许咱这根筋一松开,能想出主意来呢六哥,沈小姐没来信”

        寿亭叹口气:“唉她和别的女人不同。我现在心烦的是,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那钱还没给人家呢,这叫什么事儿呀我要是把好几十万块一下子汇到南京国防部,那明摆着毁了人家霍长鹤的前程。可钱放在这里嗨这个小妮子,这是唱的哪一出呀”

        东初说:“六哥,我说句话你别不愿意听,要是没有这些钱,沈小姐说不定能来信。”

        寿亭摆摆手:“先不说这些了,去天津”

        三元染厂的汽车把寿亭送到楼下,司机鞠躬告别,寿亭上了楼,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老吴正在做账,文琪惊慌地跑进来:“叔,掌柜的回来之后,就坐在那里愣神,接着就冷笑,随后又哈哈大笑。你快上去看看吧”

        老吴慌忙撂下手里的活计,摘下花镜跑上来,也没敲门就冲进来:“掌柜的,你怎么了”

        寿亭这时已经不笑了:“没怎么着。这不挺好吗”

        老吴看看身后的文琪。寿亭说:“坐下,老吴。文琪,去冲壶好茶来”

        文琪见所报不实,心里没有底,一边回头看着,慢慢地出去冲茶。

        寿亭说:“老吴,我要饭的时候,常去书棚里听说书。张店城里西关有个孙塌鼻子,他专讲三国。这个人是生梅毒生得烂了鼻子,可那书讲得真好。再加上他比画,我听得都能忘了饿他讲到那关公战黄忠,关公就是胜不了,那么有名的大将哪丢过这个人就琢磨着第二天来个败中取胜,要用拖刀计斩了黄忠”寿亭说到这里,摸过印台来啪地一摔。老吴本来就觉得寿亭不正常,提心吊胆认真听,这一摔印台吓得老吴一惊,身子往上蹿了一下。寿亭也笑起来。“我这是醒木咱接着说。第二天,关公真的诈败,可那黄忠不知道这是计,使劲在后头追。正追着,骑的那马自己趴下了,关公的刀也举起来了。老吴,这关二爷可是义气千秋的人物呀,不能砍哪”寿亭又要举印台,老吴赶紧站起来拿下,放回原位:“掌柜的,这醒木就免了吧,反正我听书你又不收我钱。”

        寿亭说:“没了醒木这不像个样呀将就着吧这些年我常想,要是关公一刀砍下去,二爷的一世英名也就毁了。黄忠也就成不了刘备的五虎上将了。这什么事儿呀,都得凑巧这些年我一直想用拖刀计,也来个败中取胜,可就是碰不上黄忠。不仅碰不上黄忠,还净碰上些蒋干拿着假信当真信。”寿亭突然站起来,端起身架,念白叫板:“只害得老夫,妄杀了那蔡瑁张允气煞老夫者也呜呀”

        吓得老吴赶紧过来扶住他:“掌柜的,你没事吧文琪,快送茶来”

        文琪端着茶进来,一见寿亭那架势,更是傻了。寿亭身边是老吴,但架子依然端着,继续念白:“老夫,统百万雄兵,横陈这长江之上,周郎文琪,把茶放下,端着那盘子收你叔的钱哈哈”

        老吴这才松了一口气:“掌柜的,你这么个闹法儿我撑不住呀可吓死我了。”说着擦头上的汗。

        寿亭在椅子上乐得直蹬腿。

        林祥荣在办公室里,正与孙先生密谋。

        林祥荣说:“我刚刚得到消息,是陈寿亭做了国防部的那笔生意。他能赚几十万呀他有了这笔钱,将来就有实力和我们对抗。这个人很厉害,他能做了这笔生意,也就证明他有些背景。”

        孙先生问:“我们不是和霍将军”

        林祥荣一抬手:“霍长鹤不会听我的。他让人捎回话来,让我以后不要难为陈寿亭。怪了,陈寿亭是个要饭的,霍长鹤是个将军,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费解,真是让人费解孙先生,这件事不要对我父亲谈起。”

        孙先生赶紧应道:“不会,不会。董事长,那我们怎么办呢陈寿亭要是有这样的背景,就对我们江北的市场是个威胁,还是应当早防着他好一些。”

        林祥荣笑笑:“我早想好了,你今天晚上就坐火车去济南。我们先搞他一下再说山东税务总署的署长吴其川是我家的世交。他现在的这个官就是我爸爸帮他谋的。礼物我也准备好了。你找到他之后,让他无论如何把姓陈的工厂查封了,最好能罚他个倾家荡产,出出我这口气。你准备一下,今天晚上就走。”

        孙先生迟疑:“要是姓陈的没有偷税漏税怎么办”

        林祥荣笑了,拿着烟斗说:“在中国,做生意的没有一个不偷税的,包括我们。如果老老实实地缴税,我们能做吗再说,他骗走的咱那八千件布肯定不入账,我一直没往回要,就是为了搞他一下,然后再收回来。八千件布不是个小数字,光这一条就够他受的。我们不仅要拿回那八千件布,还要让姓陈的从此永远无法翻身。再说了,就是他没偷税漏税,吴伯也会有办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放心吧”

        孙先生点头。

        孙先生正要走,林祥荣一把拉住他:“孙先生,你去了之后,千万不要对吴伯说姓陈的做了国防部的生意。他要是知道这件事情,就不敢下手了。现在的官员都不干净,很害怕丢掉乌纱帽的。记下了”

        孙先生说:“这我知道。我就说姓陈的原来是个讨饭的,没有什么势力。”

        林祥荣很得意:“有了礼物在那里,其实什么也不要说,吴伯就知道怎么办。”

        白志生正在宏盛堂药铺后堂看报纸。看着看着,他突然骂道:“嘿,他妈的姓陈的这小子是有点实力,又在西门开了个门市。世亨,还得想想办法,这口恶气我始终就没出来,想起来心里就窝囊。”

        钱世亨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摇着头说:“大哥,这姓陈的来济南的时间不长,可势力并不小。咱就始终没弄明白这小子背后是谁。我看,这事还得先放放,不能太急。大哥,现在的这些买卖家,都是趁着一股的乱劲儿发的家,什么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全都熟悉”

        白志生说:“不行,给他西门新开的铺子放把火明的不行,咱来暗的。”

        钱世亨说:“大哥,咱是求财不求气。放把火可以,但是咱们又能捞到什么再说了,西门里的那个铺子我也看见了,咱就是烧上他这样的三个铺子,也伤不到姓陈的筋骨。你别急,大哥,我找个明白人彻底打听打听这小子。”

        白志生放下报纸:“整天是打听,也没打听出个子丑寅卯来。姓陈的一来,好,三元染厂赵家也跟着不交钱了,真他妈的憋气”

        钱世亨忽然想起来什么事,说:“大哥,这有五六天了。我正在汇泉楼吃饭,苗瀚东还有姓陈的、赵老大进来了,他们进了雅座。过了一会儿我进去敬酒,苗瀚东直接往外轰我,姓陈的也不让敬酒。赵老大喝得差不多快醉了,他指着我说,如果再胡闹,就让运河帮的宁五爷连咱的药铺给炸了。回来之后我也没敢说”

        白志生一听宁五爷,立刻有点傻,左右地摇着头:“这宁五爷到底和赵家有什么瓜葛呢怎么只要天津一来人,就先嘱咐咱不要去惹赵家世亨,打听打听这事儿从根儿上打听”

        税务总署署长吴其川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子。他面前办公桌上摆着五张女人照片。他手里拿着好几块手表,正在根据照片上女子以往的表现和具体成色分配手表,自言自语地说:“这个给你,这块给你。这行了吧不高兴呀,那给你这块。”说着把手表放在照片上。每个照片上都放上了,他就坐在那里端详,认为自己在分配中有些地方还欠妥,就摇了摇头,又将其中的两块手表换了一下。再端详:“嗯,这样就合适了。”

        六块手表五个女人,还剩下一块。他掂了掂,笑笑,放进抽屉里,然后慢慢地拿起电话:“给我接宏巨染厂喂宏巨印染厂吗噢,陈掌柜的去了天津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我是哪里我是山东”

        家驹正在办公,他的上司安德鲁过来了。家驹刚要起身,他用大手按下他,自己也坐在家驹对面。

        安德鲁问:“卢先生,你知道陈先生怎么得罪的林祥荣”

        家驹很警惕,但表面还算平静:“噢,这谈不上什么得罪,是商业上的竞争。林祥荣想自己独占中国花布市场,陈先生印花布,他当然不高兴。怎么了,林祥荣上海来信了吗”

        安德鲁晃了一下手里的信:“他不让再卖给陈寿亭颜料。”

        家驹笑笑:“他威胁我们吗”

        安德鲁说:“是的。他说,如果我要再供给陈先生颜料,他就从英国人那里购颜料。”

        家驹说:“你的意思呢”

        安德鲁说:“林祥荣购买的数量,远远高于陈先生。但是我们与陈先生有长期供货合约。”

        家驹说:“你是让我说服陈先生解除这个合约”

        安德鲁说:“所以我很为难,想听听你的见解。”

        家驹说:“至于是否继续对陈先生供货,那是以后的事情。我们现在来想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在中国只有林祥荣这一个买主,而林既可以买我们的染料,同时又可以选择英国人或者日本人,你认为我们的处境很美妙吗”

        安德鲁很惊异:“噢你说下去”

        家驹说:“我们现在的交易情况是多头对多头,当中国只剩

        下了林,那我们就是多头对寡头,他会拿英国人的价格来挤我们,然后再拿挤过水的价格去压英国人。这个道理很简单。”

        安德鲁说:“很有道理,我们是要避免那种局面。”

        家驹说:“你还不太了解陈先生,他这人相当聪明,即便与我们解除了合约,只要他愿意,他既可以从英国人那里买,也可以从日本人那里买。我们拉过这个客户来,本身就很不容易。我甚至可以这样说,我们就是把各个出货口都堵严了,他照样可以从我们这里买走他要的东西,而且价格比现在还低我们是没有办法阻止他的。”

        安德鲁笑了:“这大概不会吧。”

        家驹说:“你可以这样认为,但我劝你不要去碰他。如果我们终止了合约,结果可能会让我们难堪。”

        安德鲁说:“林祥荣已经和英国人还有日本人说好,他们不会把颜料卖给陈先生的。”

        家驹笑笑:“英国人日本人很容易答应林祥荣的要求,因为陈先生本来也不与他们交易。他们并没失去什么,我们却失去了一个客户。你把我们的这种想法告诉上海总部,他们会明白过来的。同样,如果上海总部的价格比英国人或者日本人高,林祥荣还能与我们交易吗”

        安德鲁说:“嗯,是这样。你总是把陈先生说得那么厉害,那他的花布产量为什么不如林祥荣大”

        家驹笑了:“陈先生最近遇到一个奇异的女子,弄得他心神不宁。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会让林祥荣一败涂地。”

        安德鲁说:“爱情”

        家驹说:“不是,这种情绪德文的语境中没有。”

        安德鲁说:“这影响到陈先生的商业信心”

        家驹说:“只能说陈先生现在注意力不集中。姓林的我也见过,他只是一个有钱的富商子弟,虽然很上进,但毕竟不是商业家。他与陈先生的差距相当大。可以这样说,他俩不是一个级别的拳手,陈先生会很轻易地把他打昏。我敢肯定,林祥荣连一个回合都顶不过去。这样,中午我请你吃饭,给你讲几个陈先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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