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_中国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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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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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说笑着,破吉普在镇上的大街小巷里转了一遍,一个人影没见着。原是那么喧闹、那么充满活力的一个镇子,在七月三日那个危险即将来临的下午,显得那么冷清,那么静寂,又是那么令人惆怅,仿佛和上午大撤离时根本不是一个地方。

        应该说田立业是负责任的,事后胡早秋证实,车子开不过去的地方,田立业坚持下车步行,进行了实地查看。要离开时,在渗水破口的西圩堤上意外发现周久义等十八个滞留同志的,也是田立业。

        这时,大难已经来临了,在特大洪峰到来前先一步来临了。

        大难来临时没有任何迹象,天气很好,像歌中唱的那样,蓝蓝的天上白云飘。镇外的棉花地一望无际,棉花已结了蕾,在阳光下展现着自己的茁壮。镇中的大路上有两只鸭子在摇摇摆摆地走。开车的胡早秋曾试图轧死那两只目中无人的鸭子,田立业一拉方向盘,让两只鸭子从破吉普下逃得一命。

        这时是下午两点三十七分,田立业在决定回平阳时看了下表,还很正经地和胡早秋说:“胡司令,你可要给我作证哦,我代老书记进行了最后检查,现在是两点三十七分,我们没发现任何遗漏人员,开始打道回府对不对”

        胡早秋说:“对,对,你是党的好干部,我回去给你作证。”

        田立业苦笑道:“你才是党的好干部呢,我是不受信任的甩子”

        胡早秋说:“哪里,哪里,我们是同甩、同甩,你大号甩子,我二号甩子”

        就在这时,田立业发现不对了:“胡司令,怎么有水过来了”

        确是有水从西面镜湖方向流过来,水流很急,带着漂浮物漫上了路基。

        胡早秋还没当回事,说:“洪峰四点才到,咱抓紧走就是,路上又没人,我把车打到最高时速,二十分钟走出彼得堡”

        吉普当即加速,像和洪水赛跑似的,箭一般窜出镇子。

        然而,就在车出镇子四五百米之后,田立业意外地发现西圩堤上还有人,而且不是一个,竟是许多个

        田立业大声喝道:“胡司令,咱任务还没完成,快回头,堤上还有人”

        胡早秋这才看到了西圩堤上的人影,忙掉转车头,迎着水流冲向圩堤。

        然而,水流这时已经很急,转眼间涨到近半米,吉普车没能如愿冲到堤前就熄了火,二人只好弃车徒步往堤上奔。奔到堤上一看,老乡长周久义正领着手下十七个人徒劳地手挽手站在水中堵口抢险,其情景实可谓惊心动魄。

        胡早秋气死了,日娘捣奶奶,什么脏话都骂了,一边骂,一边和田立业一起,把周久义和他身边连成一体的人链往尚未坍塌的圩堤上拉。胡早秋是旱鸭子,不会水,几次滑倒在水中被淹得翻白眼。田立业怕胡早秋救人不成,自己先把命送掉,便把胡早秋先托上了堤。

        冲决的缺口在扩大,水流越来越急,周久义和他的同伴们想上来也没那么容易了。田立业便嘶声喊着要大家挽住手,不要松开。然而,人链最后的两个中年人还是支持不住,被急流卷走了,田立业也差点被水流卷走。

        一番苦斗之后,只十五个人上了堤。

        胡早秋完全失去了理智,把周久义拉上来后,一脚将他踹倒,破口大骂道:“周久义,你他妈的该坐牢,该杀头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两条人命葬送在你狗日的手上了”

        周久义这时已像木头似的,缩着瘦小干枯的身子瘫在泥水里,任胡早秋打骂,除了眼里流泪,一句话没有。

        田立业觉得胡早秋过分了,提醒道:“胡市长,注意自己的身份”

        不该死人偏死了,胡早秋红了眼,根本不理田立业,仍大骂不止:“你他妈的不是带人撤了吗啊怎么又偷偷跑到大堤上来了你自己一人死了不要紧,还他妈的拖这么多人给你陪葬呀周久义,你给我说说看,你到底”

        谁也想不到,胡早秋话没说完,周久义却挣扎着爬起来,仰天长啸一声:“围堰乡的老少爷们,我周久义对不起你们呀”言罢,一头栽进镜湖激流中,当即被冲得无了踪影。

        胡早秋惊呆了,大张着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田立业痛惜地喊了声:“早秋”满眼的泪一下子下来了。

        胡早秋“啪”地给自己一个耳光,无声地哭了。

        这时,倒是抢险队的村民们七嘴八舌说了:“胡市长,你别难过,这不怪你,周乡长说过不止一次了,只要破圩,他就不活了。”

        “是哩,胡市长,与你一点关系没有”

        “真的,胡市长,是和你没关系,我们偷偷留下来也是自愿的”

        田立业抹了把泪说:“好了,好了,反正已经这样了,都别说了,快想法逃命吧这里也不安全,口子马上就要撕到咱脚下了,你们看看,连吉普车都冲得没影了快跑,前面有个泵站,都到那里去”

        众人这才醒悟了,跌跌撞撞往泵站的水泥平房跑去。

        泵站的水泥平房实在太小,是平时为了保护水泵不受风吹雨淋而修的。田立业看了一下,估计平房顶上最多能站十一二个人,便要不会水的胡早秋和一部分村民先爬上去蹲着,等待救援。

        胡早秋不干,说:“让他们上去,立业,咱们在一起”

        结果,平房顶上竟勉强容纳了所有十五个村民,当整个西圩堤被冲垮后,这个不起眼的小泵站成了洪水中的孤岛,十五人因这孤岛的存在得以从滔天大水中幸存。

        经过一阵忙乱,帮十五个村民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处后,西圩堤上的险情更加严重了。原有缺口于无声无息中撕成了一片汪洋,而上前方的圩堤又破开了,残存的几十米圩堤随时有可能消失在洪水中。

        这时,田立业发现了圩堤下的一棵高大柳树,根据目测的情况看,柳树的主干高出镜湖水面不少,于是,一把拉住胡早秋说:“早秋,快跟我上树”

        不会游泳的胡早秋望着圩堤和柳树之间翻滚的水面迟疑着。

        田立业顾不得多想,硬拖着胡早秋下了水,搂着胡早秋的脖子,反手倒背起胡早秋,向二百米开外的那棵大柳树拼力游去。胡早秋吓得要死,本能地在水中挣扎起来,搞得田立业益发艰难,一路上气喘吁吁,还喝了不少水。

        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游到柳树前,田立业已是筋疲力尽,扶着树干只有喘气的份了。田立业上气不接下气地要胡早秋自己爬到树上去。

        胡早秋几乎要哭了:“立业,你不知道我么我我哪会爬树呀”

        田立业想起来了,别说爬树,在大学里胡早秋连吊杆都爬不及格,于是,苦中作乐,和胡早秋开了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玩笑:“胡司令,我我算服你了,除了当官做老爷,欺压革命群众,你你狗东西是什么都不会”

        胡早秋已没心思开玩笑了,说得很真诚,还结结巴巴,可实在比玩笑还荒唐:“立业,我不会不要紧,不是还有有你么你你会不就等于我会么是不是呀,伙伙计”

        田立业却没回答,以后也没再说什么话。

        据胡早秋事后回忆,也许那当儿田立业就没有说话的力气了。胡早秋感到田立业托扶他的手一直在发抖,继而,发抖的手变成了肩膀,再后来,又变成了田立业湿漉漉的脑袋

        就这样,一位会水的朋友,用自己的肩头,用自己的头颅,用自己生命的最后力量,托起了一位不会水的朋友,直到大水涨到树杈,让他的那位朋友抓住树杈安全爬上了树。而他自己,却气力消耗殆尽,连树杈都抓不住了,最终被洪峰来临时的激流无情地冲走了,走得无声无息。

        确是无声无息。

        胡早秋借着水的浮力,抓住一技碗口粗的树杈爬上树时,还以为田立业仍在身下,还想招呼田立业努把力爬上来,可四处一看,才发现田立业无了踪影,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大水还是大水。

        水真是大,胡早秋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水,除了他置身的这棵大柳树和远处那个泵站,一切都被淹没了,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在了茫茫一片的滔天大水之中。

        胡早秋带着哭腔,惊慌地喊叫起来:“立业田立业”

        回答胡早秋的,只有远处近处连天接地的滔滔水声一九九八年七月三日十九时三十分市防汛指挥部

        昌江特大洪峰是在十六时二十分左右抵达平阳的,瞬间最高水位达到了创纪录的二十七点三五米。滨海段几百米江堤出现了江水漫溢,平阳市区段发现几处管涌和渗漏,不少地方出现险情。然而,由于十几万军民严阵以待,漫溢、管涌和局部险情都没构成重大威胁,激荡的昌江水肆虐一时之后,滚滚东流。平阳仍然是往日那个繁华的平阳,入夜后,一座座高楼大厦上的霓虹灯又照常亮了起来,城市的万家灯火和空中的满天繁星交相辉映,像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然而,身为市委书记的高长河却高兴不起来。从昌江大堤上下来,坐在车里一路往市防汛指挥部赶时,高长河脸色灰暗,一言不发。车窗外,路灯和霓虹灯不断地闪过,把平安的信息一次次射向他的脑海,可高长河就是提不起精神来。

        不错,昌江大堤保住了,平阳保住了,但是,镜湖的围堰乡淹掉了,在洪峰到来前就破圩了,不是措施果断,撤离及时,八万人就要遭受灭顶之灾,多么严重的后果想想真是万幸,昨天夜里老书记姜超林及时从省城赶回来了,又当机立断提出大撤离如果姜超林闹情绪留在了省城,如果姜超林在那关键的时刻一言不发,他高长河现在就成了历史罪人,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因此,到了防汛指挥部,一见到姜超林,高长河便紧紧握住姜超林的手,真挚地说:“老班长,我的老班长啊,我和平阳市委真得好好谢谢您不是您果断决策,围堰乡可就出大事了,我们平阳市委和我这个市委书记可就真没法向党和人民交待了”

        姜超林似乎没想到这一点,怔了一下说:“长河呀,无非是一种责任感嘛,发现了问题,你不让我说我也得说,谁反感我也不管,我认准的就坚持”停了停,又说,“不过,你这个新班长也不错,这次全力支持我了嘛你也不要想这么多了,毕竟刚到任嘛,不了解具体情况嘛,哪能事事都考虑得这么全面”

        高长河深受感动:“老班长,我正说要找机会向您道歉呢”

        姜超林摆摆手:“算啦,算啦,道什么歉呀没意思嘛。你们这帮年轻同志只要记着平阳有过我这么一个老头子就行了哦,不对,不对,还不是我一个老头子呢,是三个老头子哟还有梁老、华波呢”

        高长河点点头,拉着姜超林的手:“忘不了,不但是我,平阳的干部群众,平阳九百万人民都永远忘不了你们想忘都忘不了呀你们在这二十年中已经把一篇篇好文章、大文章写在了平阳大地上,写进平阳老百姓心里了”

        就在这时,电话骤然响了。

        姜超林甩开高长河的手,急切地抓起了电话:“对,是我,是我,我是姜超林啊什么还没找到那就请你们继续帮我找,多派些冲锋舟出去告诉你们李军长,这既是公事,也是私事,这个失踪的副秘书长可是我最心疼的小朋友啊”

        高长河这才注意到田立业不在姜超林身边,心里不由地一震。

        放下电话后,姜超林眼光黯淡了,说:“长河呀,想想我还是惭愧呀,围堰乡的撤离还是不完满呀,还是死人了呀破圩后,我不放心,又让李军长把直升飞机派过去了,一个小时前在一个泵站的水泥房顶救下了十五个人,在离圩堤不远的一棵柳树上救下了胡早秋。据胡早秋和获救村民证实,至少有四人丧生洪水,其中包括”姜超林红着眼圈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高长河难过地问:“是不是田立业”

        姜超林点点头,眼中的泪下来了,在苍老的脸上缓缓流着:“就是田立业,这孩子是是代我做做最后检查的,是代我呀”

        高长河心中尚存一丝侥幸:“老书记,您先别难过,也许也许”

        姜超林抹去脸上的泪,长长叹了口气:“恐怕没有也许了。胡早秋在405医院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是田立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救了他,被洪水卷走时,一点气力都没有了。”说到这里,眼里又聚满了泪,姜超林仰起了脸,努力不让眼中的泪流下来,“长河呀,我一直说立业是个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呀在这种生死时刻,那么勇敢,先救了十五个村民,后救了胡早秋”

        高长河也汪着眼泪说:“老书记,我我看立业同志更是个好干部”

        姜超林愣了一下,似乎意会了什么,定定地看着高长河,讷讷地道:“是的,是的,长河,你你说得不错,立业是个好干部,确实是个好干部呀”

        高长河一声长叹:“可是,我们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一切都晚了”

        姜超林感慨道:“是呀,真正认识一个好干部总要有个过程”

        高长河强忍着悲痛,摇了摇头:“可这过程也太长了,生命苦短呀”

        这话题令人痛心,在这时刻深入谈起来也太沉重了,姜超林不愿再谈下去了,沉默片刻,说起了前烈山县长赵成全:“哦,长河,提起干部,我想起了赵成全,不知道你听说没有这人已经去世了。”

        高长河点点头:“我听孙亚东说了一下,法律程序已经自然终止了。”

        姜超林说:“长河,我关心的不是法律程序,而是”

        高长河知道姜超林心里有难言之苦,恳切地说:“老班长,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只要不出大格,我就按您的意思办。”

        姜超林自责地说:“赵成全和耿子敬不是一回事,是平阳的老先进了,又是累死在工作岗位上的,他落到这一步,我和上届市委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所以,如果可能,希望你们新班子能有个比较积极的态度。”

        高长河明白了:“老班长,您的意思是不是保住他生前的名誉”

        姜超林一声叹息:“如果可能的话”

        高长河想了想,斟词酌句地说:“老班长,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您也知道,这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我没有你们老同志那种一言九鼎的权威性,别人不说了,光一个孙亚东就”

        姜超林怔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说:“那好,那好,这这事就当我没说吧,长河,你呢,也不要再和孙亚东提了,这个同志我惹不起”一九九八年七月三日二十时中山大道

        孙亚东的心情又怎么能够平静呢做了这么多年纪检干部,他真是从没碰到过何卓孝这种案子。一开始连定性都吃不准,反贪局是以贪污犯罪定性报上来的,可他对照有关贪污犯罪的法律条文看来看去,总也对不上号。后来,看到一年前外省市一个蓄意冒名骗取巨额医疗费的案例后,才指示反贪局定性诈骗。

        然而,这种诈骗实在是让人伤感,过去有些同志说起法律不讲良心,孙亚东总要当面批评,道是法律代表正义,也在本质上代表良心。现在看来,法律和良心还真会发生矛盾。如果不做这个主管纪检的市委副书记,他孙亚东一定会像高长河、姜超林和文春明一样,对何卓孝网开一面;可做了这个副书记,他就只能依法办事,哪怕内心再痛苦,也不能亵渎自己的职责。在这个主持执法的位置上,他能做到的只有帮助当事人积极赎罪,以减轻刑责。如果何卓孝能还清这三万九千余元赃款,根据有关规定,判缓刑是完全可能的。

        这么一想,孙亚东脑海里就浮出了替何卓孝还掉一部分赃款的念头,白天在市委值班时就想打个电话给夫人,和夫人商量一下,可办公室总是人来人往,加上抗洪上的一摊子事,便忙忘了,下班回家吃过晚饭后,才和夫人说起了这件事。

        夫人很惊讶,问孙亚东:“你知道咱一共有多少存款么”

        孙亚东不知道,估计说:“一两万总还有吧”

        夫人气道:“你以为你是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呀我告诉你,只有九千”

        孙亚东很失望,按他的想法,最好能拿出一万来,没想到全部存款只有九千,于是,想了想说:“那咱就拿五千帮老何同志一下吧”

        夫人苦笑道:“亚东,你看看你这官当的,不往家里进,还倒贴”

        孙亚东也苦笑:“我要往家里进钱不成贪官了不成另一个耿子敬了还是倒贴好,钱这东西呀,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嘛。”

        夫人仍不情愿:“你觉得老何挺亏的,就手下留情嘛,干嘛咱贴呢”

        孙亚东马上拉下了脸:“你怎么也说这种话法是法,情是情,两回事”

        夫人不敢硬抗了,心里却不服,便婉转地说:“亚东,我倒不是心疼这五千块钱,而是觉得不太合适你想呀,你是市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主持办人家的案子,又把自己的钱送给案犯还赃,传出去是什么影响呀”

        孙亚东深思熟虑道:“这事我白天也想过了,得悄悄进行,咱的钱不是存在中山路那家储蓄所么好像是日夜开门吧就今晚去,取了钱送到何卓孝儿子那里,让他交给他老子,五千块帮不上什么大忙,尽尽心意吧让何卓孝知道,他这些年也没白干嘛,组织上和社会上都关心着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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