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_曾有一个人,爱我如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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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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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安德烈,你醉了。”

        他依然固执地抚着我的脸,“玫,能否允许我说爱你”

        我站起身,“我累了,对不起,我想回家。”

        安德烈一怔,随即明白我的意思,脸上分明有受伤的表情,放下手臂看我很久,才召来侍者结账,我抢着付了钱。

        喝了酒不能再开车,我们在酒馆门口分手,他没有说送我,也没有说再见,一个人默默走开,我想他是真的醉了。

        我明白这样对安德烈不公平,失去他的友谊我也很遗憾,可我心中渴望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那晚之后,我喜欢窝在他坐过的地方,细细回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细节。虽然知道他是令维维伤心的人,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马路上人烟稀少,我皱着眉头拉紧大衣,慢慢往回走。脸上不时感觉到冰凉,原来又下雪了,硕大的雪花从天空缓缓飘落,柔软得令人难以置信。我抬起头,鼻子不禁隐隐发酸,想家,也想北京。

        奥德萨地处乌克兰南部,因为喀尔巴阡山脉的阻挡,不会经受西伯利亚寒流的侵袭,没有北京街头凛冽的寒风,但有整整三个月的冰雪覆盖期,一场大雪接一场大雪,直到来年三月,方可冰消雪融。

        这里的冬天,触目皆白,是让人倍觉寂寞的冬季。

        进入十二月,西方圣诞的气氛一日浓似一日。说它是西方圣诞,因为乌克兰以东正教徒居多,而东正教的圣诞日是元月七日。

        就像中国的春节一样,离放假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学校的气氛已经逐渐松弛。平常人满为患的琴房,一下子冷清了好多。我抓紧机会练琴,每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自从万圣节过后,彭维维很是消沉了一段日子,独自在家里孵了许久。很多次我从学校回去,都能看到她蜷缩在客厅的沙发里,对着电视机发呆。电视里有时候播着新闻,有时候播着综艺节目,没有声音,只有屏幕上忽明忽灭的蓝光,映着她表情呆滞的脸庞。

        直到最近两个星期,她才象缓过神来,恢复了常态,又重新开始她花枝招展的生涯,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赴不同的约会。候在楼下等着接她的座驾,从奔驰到保时捷,几乎没有哪天重过样,简直象世界名车秀。但是我再也没有看到过那辆黑色宝马。

        找个机会我小心地问维维:“后来孙嘉遇找过你吗”

        她本来还笑吟吟的,一下翻了脸:“以后少在我跟前儿提这个人。”

        我十分难堪,但也知道自个儿多管闲事,有点儿过分,即刻噤声,并提醒自己,以后不要和她提起任何与孙嘉遇有关的话题。

        这天在学校,正和同学兴致勃勃商议假期的去处,有女孩儿跑来告诉我,“亲爱的,有位英俊绅士在门外等你。”

        我以为是安德烈,从上次酒馆分手,他有将近一个月没和我联系了,于是披上大衣高高兴兴走出去。

        在琴房的门口,背风处站着一个穿黑色长皮大衣的男人,门前路灯的光晕透过灯罩射下来,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一般笼罩着他,贴身剪裁的大衣款式,明明白白勾勒出宽肩细腰的v型身段。

        我迟疑地放慢脚步,这不是安德烈。安德烈是个纯朴的男孩,穿着举止仍象大学男生。而这位,只看背影,都知道是个风流人物。

        我站住,可是方才的脚步声还是惊到了他,他转过脸,侧面线条如同完美的雕刻,眼睛更是黑得象寒冬的夜色。

        这人竟是孙嘉遇。我的心开始怦怦乱跳,是意外,也有点小小的窃喜。

        “你好”他笑咪咪地招呼我,“我来讨债的,你没忘记欠我什么吧”

        在他面前,我轻而易举就变得笨嘴拙舌,一向的伶俐消失得无影无踪。维维的警告言犹在耳,但吃顿饭应该没什么吧何况我确实欠着他的人情。抗拒再抗拒,最后我还是乖乖地跟着他上了车。

        他带我去的地方,是一家私人俱乐部。叶卡琳娜二世时的古老建筑,温暖的帷幔和恰到好处的灯光,却是源自洛可可风格的瑰丽细腻,陌生但让人神往的布景。

        我顿时退缩,磨蹭着不肯进去。

        孙嘉遇奇怪:“你怎么了”

        “这种地方我请不起你。”我如实回答。

        “你请我”他大笑,“你成心想寒碜我是吧”

        “没有,我真的想谢谢你。”

        他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我的手,直接拽进了大门。侍者笑容满面迎上来,这回我学了乖,解开大衣纽扣,由着侍者帮忙褪下衣袖,取了大衣和帽子收进衣帽间。

        旁边桌的人走过来招呼,象是孙嘉遇的熟人。“马克,好久不见。”那人的眼睛向我溜了溜,笑道,“哟,傍尖儿又换了你丫的怎么越玩越回去了”

        “你他妈的,就是故意的,成心毁我是不是”他有些挂不住,一脸窘态。

        我只能转过头,假装欣赏墙上的装饰画。

        菜上来了,大概是为了掩饰尴尬,孙嘉遇自己不怎么动,却不停地劝我,“尝尝这个,乌克兰的特色菜,味道怎么样”

        “嗯,挺好,不过原料是什么”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俄文叫做庐卜提斯。”他卷起舌头发出一个奇怪的音节。

        我忍不住笑:“你是俄语专业出身吧”

        “不是,咱自学成才成吗在这鬼地方呆了七年,都快赶上八年抗战了。”

        我停下刀叉,吃惊地看着他,“你在这儿呆了七年这个地方”

        “啊,怎么了”他点起一根烟,人在烟雾后笑,“别只顾发呆,吃菜吃菜,再来点鱼子酱”

        我连连摇头,“不不不不”简直象生吃鱼肝油,那股子腥臭味道,我永生难忘。别的不说,能忍受食物方面的不适和贫乏,在这里坚持七年,我就非常佩服。

        等到甜食上来的时候,孙嘉遇递给我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于是我看到了时尚杂志中见过无数遍的标志,那两个著名的大写字母:cd。掀开盒盖,里面是六个形态各异的小香水瓶。

        “不知道哪种适合你,都试试得了。”他说。

        “我从来不用香水。”摸索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瓶,明知不妥,想还回去又舍不得,心里矛盾万分。

        “女孩儿哪儿能不用香水”他隔着桌子伸出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宝贝儿,你得学会让某种香氛成为你的特征。”

        这句话让我动了心,维维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伊人已去,余香犹在,若有若无间沁人心脾,会让男人印象深刻。

        “我不要。”犹豫半天我还是把盒子推回去。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顿晚餐的代价,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你这人,怎么这么事儿啊”他不耐烦,抓过我的背包,直接把香水盒塞进去。

        这时候再拿腔作态就显得过了,我只好朝他笑一笑,“那就谢了。”

        出门他就势拉起我的手,我任他握着,脸上有点发烫。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指腹和虎口处却有一层薄薄的硬茧。

        我用手指挠挠他手心的茧子,“这什么劳动人民的手,嗳”

        他看着我做了个惊异的表情,两条眉毛一上一下倒悬着成了八点二十,“我爸是时传祥,你不知道”

        “时时什么”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难免一脸迷糊。

        他跺跺脚长叹一声:“代沟啊,我怎么就给忘了来,帮你扫扫盲,时传祥,一九七五年全国劳动模范,对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他的职业是掏粪工人,哎,你不会连什么是掏粪工人都不知道吧我打小就跟着他走千家串万户”

        “去你的”听明白他在消遣我,我撂开他的手,自顾自往前走。

        “哎,别生气啊”他追上来,嬉皮笑脸地揽住我的肩膀,“我说实话,被健身器械磨的,行了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两个七八岁的洋童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襟不放,“先生先生”稚嫩的童音,“买后视镜吗五十美金一个。”

        一个孩子扬起小手,举着一只后视镜给他看。

        “不要不要。”他一边摆手一边取出钥匙为我开了车门。

        “买吧,先生,便宜,不买你会后悔的。”两个孩子依旧缠着他。

        “走开”他板起脸,做出一副凶恶的模样,“不然我叫警察抓你去警局了啊。”

        提到警察,那洋童似乎瑟缩了一下,松开手向周围看看。他趁机推开两个孩子坐进来,关门点火松手刹,犹自恨恨地说,“你不知道,这些小孩儿特别讨厌”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嘿,我说,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啊”

        我凑过去看一眼,噗哧一声笑出来,原来车两旁的后视镜已经一个不剩,全都消失了。

        他推开车门,换了俄语大叫:“你们两个,给我回来”

        那俩孩子看他脸色不虞,吓得撒腿就跑。可是人小腿短,很快就跑不动了,被他拎着领子揪了回来。

        一番讨价还价,孙嘉遇最终掏出三十美金赎回了他的后视镜。他提着它们走回车子的时候,气得脸都是绿的。

        我远远地看着,靠在座椅背上笑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说,“这买卖太值了,真换个新的,bw还不得敲你一百美金”

        他的脸色缓和下来,伸手拧我的面颊,“三十美金能换你一笑,还挺划算。”

        我指着窗外,依旧笑得说不成话。两个洋童拿了钱屁颠颠地跑了,不远处还站着几个十五六岁的当地少年,显然这几个才是始作俑者。

        孙嘉遇啼笑皆非,“这帮兔崽子,被他们算计好几回了刚才我还一个劲儿琢磨,怎么这玩意儿瞧着这么眼熟呢”

        他送我回家,车穿过市区的街道,街边的煤气灯在车窗外掠过,一颗颗象流星划过。

        望着他英俊的侧脸,我渐渐笑不出来,只要他看着我,我的心就紧张得噼啪乱跳,第一次尝试到这种自虐一样的感情。为什么会这样,我无法解释,但我希望我能知道。或许这就是爱情的感觉。真正爱上一个人,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逻辑。

        他侧过脸看我一眼,“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不知道说什么。”

        他扶着方向盘笑起来,问我:“你是北京人”

        “嗯。”

        “音乐附中毕业的”

        “嗯。”

        “除了嗯你还会说点儿别的吗”

        我白他一眼,“我的护照你看过,我和彭维维是同学你也知道,你问的可不都是废话吗”

        他咬着下唇,似是忍俊不禁,“这不是帮你找话题嘛,好吧,换你问我。”

        于是我问:“别人叫你马克,是你英文名吗”

        “嗯。”他原样还给我。

        “为什么叫ark有什么典故”

        “典故”他仰头想了想,微笑,“还真有,不过挺俗的。上学的时候,外教给我起个英文名叫jay,我不要,坚持叫ark,老太太一个劲儿追问,whywhy”

        “到底为什么”我也好奇。

        “因为啊,”他慢条斯理地回答,“那个时候,英镑、美元都在疲软状态,只有德国马克最坚挺。”

        “可怜的外教,”我勉强忍着笑,“有没有被你气着”

        他一本正经地摇头,“没有,老太太早被我气成习惯了。你是不知道,从小学到大学,就很少有老师喜欢我,每次家长会,我们家也没人愿意去。因为每次我都是带枷示众的反面典型。”

        “要是老师要求一定参加呢”

        “那大家就撺掇我姥爷去。反正老爷子耳背,老师说什么他都听不明白。”

        “哎呀,谁上辈子没烧高香,摊上你这种学生”我得用力握紧拳头才能忍住大笑。

        “嘁,没有我,他们的教学生涯该有多寂寞s中的语文老师,至今还记得我。有次期末考试,给古文填空,上句是穷则独善其身,哎,你知道下句是什么吗”

        “不就是那什么富则什么什么天下吗”

        “什么跟什么呀,我直接就在下句填上了,富则妻妾成群,把老头儿气得直哆嗦,说这辈子遇到我,总算开了眼”

        我则笑得浑身哆嗦,“你爸妈也不管你”

        “我妈”他耸耸肩,“我妈比我还神。那时候为逃晚自习看射雕,天天找我妈磨唧。她嫌烦,干脆写了一本请假条给我,随用随填日期,各种各样的理由,一个学期我就高烧了七八回,把班主任吓得不轻,以为我得了白血病。”

        我捶着仪表面板几乎笑背过气去,这什么人啊这是

        “就你这样的,还能考上大学真没天理了”

        他得意洋洋地笑,“别说,我居然上了b大的分数线,当年可是全校轰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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