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_大染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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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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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面。

        祥荣甜甜地叫了一声:“爸爸”

        林老爷看看他,又看看那盆花,脸上有了些笑意。

        林祥荣说:“爸爸,刚才我去英国领事馆,亨利让把这盆花带给你,说这是比利时杜鹃。我也不懂,只是看着开得很好。你看还行吗”

        林老爷挺喜欢,用手托着花看:“好,好,放在这儿。你回头打个电话,替我谢谢亨利。”

        这个花房很宽敞,阳光从玻璃顶子照下来,配了那葱茏的花木,十分怡人。花房的尽头,有一个乌木的圆桌,两把椅子朝南放着,对着花房的玻璃墙。坐在那里可以沐浴着阳光,看着院子里的景物喝茶。林老爷对花匠说:“让人把茶送到这里来。你们都出去吧,我和少爷要说话。”

        司机和花匠出去了。父子二人坐下来。

        林祥荣掏出烟来,还没来得及点,林老爷就说:“这里不能吸抽。”

        林祥荣笑笑,把烟放回去,涎着脸说:“爸爸,身体还好吗亨利说你哪一天方便,他过来和你下国际象棋。”

        林老爷应着:“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正好有人给我送来一只宣威火腿,让他尝一下,看看中国的火腿比欧洲的怎么样。”林老爷眼觑着,看着外面的景物。

        “好好,我一回厂就告诉他。”

        林老爷看着外边:“济南那些布还没运回来”

        林祥荣低头不语。

        林老爷接着说:“祥荣,错了就是错了,不要死要面子。这样不好。”

        林祥荣干笑着说:“是,是,爸爸。只是这几天厂子里太忙,我还没顾得上。”

        林老爷不看他:“几十万的东西都顾不上,你的事情也太重要了”林老爷的声音虽不高,但足以震慑得祥荣不敢抬头。

        林老爷接着说:“这是有苗先生和赵东初的面子,才没出了其他事。祥荣,陈寿亭是生意人中的江湖派,要的就是面子。他给了咱们面子,也给了赵东初甚至苗先生面子尽管我还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我们应当识趣。去认识一下,大家哈哈一笑,这有什么不好”

        林祥荣嗫嚅地说:“我不想用这种方式要回来。”

        林老爷看着外面冷冷一笑:“这几天你躲着不回家来见我,大概是在想主意吧祥荣,这个家业早晚是你的。现在我活着,上海滩的工商界都让着你,也都夸你能干。真是这样吗我看未必。不要总是想着以势压人。陈寿亭堂而皇之地运走了八千件布,你当时就没压住他,难道还想在山东压住他人家同意把布还给你,这已经是万幸了,不要总觉得丢了面子。难道陈掌柜就不要面子他如果不要面子,早把那八千件卖掉了。几十万的东西人家可以不要,这是什么人物难道你也不想想吗这样的人不该认识认识吗”

        祥荣小声地说:“我会把布拿回来的。”

        林老爷冷冷一笑。

        这时,三个丫头把茶端进来。林老爷说:“把茶端走好了,少爷要走了。”说着站起来,向花房的后面走去。

        林祥荣这才掏出手绢来擦汗,偷眼看向父亲的背影。

        早上,寿亭穿着工作服在车间里监工,拿着布看。

        东俊穿着工作服在车间里监工,拿着布看。

        滚筒染机轰轰隆隆地转着。

        訾家,正堂上,訾文海和訾有德父子俩都穿上了皮大衣,看来要出门。

        訾有德看看手表,焦急地说:“这个赵东初,说好的九点,怎么还不来”

        訾文海说:“我看昨天你就不该向赵家借汽车。”

        訾有德笑笑:“爸爸,我不是想借他的汽车,是想让他看看咱这个场面。我想拉上赵东初私下里入一股,他太太那里我倒是说通了。其实,赵东初很看不上他哥那一套,早有分出来自己干的意思。”

        訾文海坐在椅子上看着院子里,慢慢地摇摇头:“这事没有那么简单,关于咱家的事,可能就是他给陈六子说的。这些年干律师,咱得罪的人太多了。这一行是不能再干下去了,早该转行了。你看苗瀚东多大的气派,仅仅是一个开面粉厂的。别看开面粉厂的,谁都得吃饭,但不一定谁都要打官司,这就是实业的意义所在。仅从这一点来看,咱也得转了。人家那工厂越来越大,现在已经是山东第一粮商。韩复榘那么不着四六,见了苗瀚东也不便胡说八道。滕井是一点一点地挤咱。无声无息地拆了那些旧房子就算了,他非要炸,非要弄出点动静来不可。他说那四条大型印花机已经从日本起运,咱钱也付了,说什么都来不及了。那四条印花机一旦开起来,就能顶三元宏巨这俩厂。这当然很好。可是流动资金怎么办这几天我睡不着,总想这些事儿。”

        訾有德安慰父亲:“这不要紧,银行方面反正也说好了,都是熟人朋友,再说你也帮他们打了多年的官司,资金周转应当没问题。”

        訾文海笑笑:“银行的钱是要还的。我们还得指望着工厂挣钱。那四条大印花机一旦转起来,那么大的产量,势必与陈六子还有赵家产生冲突。再说了,天津上海的花布也挡着咱的道儿。唉,哪一行也不容易呀”

        訾有德说:“没事儿,爸爸,李万岐当经理万无一失。他本来就是上海长城染厂的厂长,相当内行。他说咱一开始不能印花布,要印单色布,印布比染布成本低。我努力说服赵东初入股。用不了几年,咱就能杀出一片天地。他苗瀚东能成为山东最大的粮商,咱为什么不能成为山东最大的布商”

        訾文海感觉有些道理,点点头说:“希望如此吧。那些人不是把咱家叫做模范监狱吗好,我让他们都穿上模范牌的衣裳。滕井说得也有道理,得弄出点动静来。报纸还没来吧”

        訾有德说:“还没有,得十点多钟才能来。”

        訾文海冷笑着:“等一会儿一声巨响,不用报纸他们也就都知道了。再看看咱报纸上那广告:平地响起一声雷,模范染厂不怕谁哼,等着吧”

        看院子的五更跑进来:“老爷,少爷,汽车来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东初那司机下车开门。訾有德没见东初,说:“你三掌柜的没来”

        司机说:“三掌柜的有急事去了宏巨,他让我给訾老爷道歉。”

        滕井站在高岛屋的窗口处,尽管是冬天,却打开了窗户。三木站在他身后,关心地说:“社长,关上窗子吧。天气很冷,关上窗子也可以听得见。”

        滕井笑着摇摇手:“我们的记者都去了。这一声爆炸很有意义,用不了几天,本土的所有国民就会知道我们在支那的壮举。哼军队总以为他们能够攻城掠地,我们就是要在他们前面,先炸济南一下,从此改写日本商人海外拓展的历史。”

        三木鞠躬。

        滕井看着手表,指针慢慢向十点钟靠近。滕井把手举起来,准备向下劈。三木抬头望着北方模范染厂的方向。

        秒针渐渐靠近十二,滕井嘴里喊着:“预备”秒针搭在了十二上,滕井大喊:“放”随之把手劈下来。可那声音并未如期到来。滕井看三木,三木忙说:“可能差几秒。”

        滕井又把手举起来,这次是准备用手势配合远处传来的声音。

        侍女躬着身把茶端进来,滕井的手举着,可那爆炸就是不来。他回身看了一下侍女:“走开”手却还是举着。侍女又躬着身退出去了。滕井总举着手也感觉挺傻,就放了下来,命令三木:“打电话问一下为什么没炸。”三木听命去打电话,刚拿起电话来,滕井又说:“我亲自打。”说着就朝办公桌走。这时,一声巨响,滕井吓得浑身一抖,忙跑回窗口,手按窗台,频频地点头:“炸了,好呀哈哈”他狂笑起来。

        此时,寿亭正在东初办公室比对布样,听到爆炸声,寿亭问:“这是谁家的锅炉炸了”

        东初笑笑:“什么锅炉,是訾家那模范染厂奠基。”

        寿亭放下布样:“别崩死这个舅子”

        这时,老吴拿着报纸跑上来:“掌柜的,訾家那染厂登报了。”

        东初接过来嘲笑道:“六哥,你先听听这广告:平地响起一声雷,模范染厂不怕谁他这不是冲着咱来的嘛”

        寿亭哼了一声:“他不冲着咱来,咱还想冲着他去呢他这厂明年才能弄好,到时候再拾掇他也不晚。老三,报上说招工人的事儿没有”

        东初在报纸上找了一遍:“没有,只是说请了上海长城染厂的李万岐当经理。他现在招工还早了点。”

        寿亭摇摇头:“老吴,这几天盯着这事。老三,他肯定是上印花机,这东西一时半会儿学不会,他得弄些人跟着学。我估摸着用不了几天,招工的广告就能打出来。”

        东初说:“是这样,六哥,他准备上四条大印花机。”

        寿亭冷笑一声:“这訾家虽说是图财害命地弄了点钱,可这干工业,那是小钱玩不转呀他要是真弄上这四台机器,我看不用咱办他,他自己就得死。”

        东初说:“六哥,别忘了,他身后有滕井呀”

        寿亭哈哈大笑:“滕井赔得起,訾家赔不起。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家驹在办公室里忙着,安德鲁拿着单子进来了。家驹起身让座,然后拿过安德鲁的单子看着,随看随摇头:“这个价格,陈先生是不接受的。”

        安德鲁笑笑:“为什么这已经很低了。”

        家驹把单子递给安德鲁:“陈先生是印染界的奇才,他用的全是中间色。这种方式我在上学的时候也学过,但是操作过程相当复杂。正是因为复杂,所以用的厂家就少,中间色的价格也就低。你不要因为陈先生没从咱们这里订购过中间色,就以为他是外行。其实他这些年一直在用。在青岛我是他的合伙人,这一点我相当清楚。我建议你还是把价格落下来。”

        安德鲁不以为然地说:“那么他买别人的好了。”

        家驹笑笑:“那样你会十分后悔。”

        安德鲁说:“在济南,除了我们还有别人能提供这种产品吗”

        家驹递一支烟给安德鲁,他不抽,家驹就自己点上:“安德鲁,你对陈先生很不了解。他在收到这份订单的同时,就派出采买人员去了上海。是我告诉他咱们想做这笔生意,他才勉强答应。现在是十点半,如果十一点得不到我们的报价,不能签下这份合同,他就会电报通知上海发货。现在英国人的报价是我们的百分之六十,其中包括运费。”

        安德鲁说:“这不可能。”

        家驹淡淡一笑:“生意我是争取来了,能不能做成,那就要看你的了。如果我们觉得无利可图,这次我们就放弃。我们再去争取他的印花专用料,那个量应当比这还大。”

        安德鲁见家驹如此平静,就有些发毛:“他的印花用料我们可以争取到”

        家驹笑了:“没有问题,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会给我们做的。”

        安德鲁点头:“我们和英国人的价格一样可以吗”

        家驹摇摇头:“我们不能向英国人示弱。”

        安德鲁认同:“百分之五十八,我想陈先生会满意的。”

        家驹说:“你去签合同吧。我马上给陈先生打电话。”

        安德鲁一指自己:“我”

        家驹站起来:“你应当去感受一下陈先生风趣的谈话,争取和他成为朋友。你自己到了他的工厂,这本身也是一种礼貌。中国人很讲究面子。”

        安德鲁笑起来,用力地拍着家驹的肩。

        远宜和长鹤游泰山。长鹤身着便装,潇洒英俊。警卫也着便装在后面跟着,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人陪着。旁边还有轿夫抬着两乘滑竿式的小轿。

        他俩来到回马岭的亭子前。长鹤扶着远宜的肩:“回马岭,为什么叫回马岭”

        远宜笑着说:“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吗”

        长鹤也笑了:“远宜,你累吗”

        “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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