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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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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鹤又着腰,看着四面的山势,感叹不已:“这里虽然险峻,但不能伏兵。山形太规则,没有视觉差。山炮很快就能把上面的人全炸飞了。你知道日俄战争中,日本人进攻旅顺口为什么费了那么大的劲吗”
远宜抿着嘴笑他:“我是艺术系的学生。”
长鹤乐了:“难为沈小姐了。当初日本人攻旅顺口,俄国人在旅顺口的炮台上,就只有几门老式的榴弹炮,那种炮只相当于现在的克虏伯q型,炮弹又小,射程也很近,眼下早淘汰了。但那几门就是瞄着旅顺港的入口。日本军舰一进港,这里就开炮,保证打中。日本人连攻了两个月,也向炮台上开炮,看着是打上了,可炮台上的那几门炮就是不哑,那是因为有个视觉差。后来我专门去看过,也从海里向上看过。那个炮台总共有十米宽,从海上看是山的一部分,但离着后面的山却有五十多米,所以日本人打不中。选址设计这个炮台的是乌里斯塔夫公爵,真是很有军事天才。”
远宜笑着问:“不会用飞机从上面先看看吗”
长鹤笑她:“我给军官们上课的时候,也有人提出这个问题,让我臭骂了一顿那时候还没有飞机呢。”
那些随从离得很远,听不见他俩说话。
远宜说:“那你也骂我好了。”
长鹤说:“我不骂女生。”说着,长鹤拉远宜在亭子上坐下来。他看着山形,说:“委员长说,要是在江西剿共的时候,有我就好了。”
远宜问:“你怎么说”
长鹤笑笑:“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现在军队里也满是抗日情绪。远宜,你不是军人,不知道国土被别人占了,当军人的是种什么感受。在南京,我都不好意思穿着军装上街。六哥说得对,家里来了贼,那狗还汪汪两声呢。人家是没好意思说出来,咱这军队,还不如看家狗呢家都看不住,真是没脸面”
远宜用力握了一下长鹤的手,算是安慰他:“六哥没文化,你也别往心里去。”
长鹤说:“还用人家说吗事实就是如此。没文化的人都这样想,有文化的更会这样想了。唉”
远宜想把话题岔开,就问:“你平时不忙吗”
长鹤点上支烟:“日本人在华北有驻兵权,他们正在往山西外围渗透。我来济南之前,阎长官请我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委员长同意我的要求,说如果日本人胆敢得寸进尺,在华北挑起战事,就让我去前线携助阎长官。你同意我去吗”
远宜看着他:“我跟着你去。”
长鹤握着她的手:“我现在满脑子是和日本鬼子开战,一洗东北军的耻辱。远宜,你看着,总有一天,我要扬威抗日前线”
下午,寿亭在办公室听文琪给他念报纸,老吴拿着一些单子进来了。文琪马上折起报纸,退了出去。
寿亭问老吴:“款子全到了”
老吴把那些单子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寿亭大致扫了一眼,说:“你把二十万匹的货款先给三元送去。当初咱买卖小,没办法,借着滕井那船布一下子发起来。要是没有他这个下家,老吴,那事我还真不敢办。虽然他赵东俊也得了便宜,但这事老在我心里搁着,一见了他兄弟俩,就觉得对不住人家。”寿亭看了看外边,收回眼光来问,“老吴,这两年我是不是老得太快”
老吴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掌柜的,你是操心操的。等忙完了这一阵,也得歇两天。这没白没黑地干,铁人也受不了。”
寿亭领情地拍了下老吴的袖子:“把这钱交给东初的时候,脸上不能表现出什么来。老吴,咱们也在一块儿多年了,这钱,是没多没少。给了他这笔钱,咱的心里也就肃静了。你抽空就给他们送过去吧。”
老吴说:“掌柜的,你看你说的咱不欠他什么。五十六块钱一件布,和拾的差不多,咱没坑他。你没必要总想着这事。”
寿亭摆摆手,老吴把剩下的话就咽了。“把那三十万也先给沈小姐送去。回头你再合算一下咱的成本,把咱这回挣的钱,全给沈小姐。人家一个孤身女人不容易,咱不能从这样的买卖上挣钱。她将来要是从了良,也就没了进项。唉”
老吴称赞:“好好,该这样,掌柜的。”
寿亭又嘱咐:“你记着,一定亲自交到她本人手上,万万不能给她姨。你想想啊,能劝着自己的亲外甥闺女干这行儿,什么事干不出来千万记着千万千万,交到远宜手上。这钱太多,她姨能拿着跑了。”
“是是是,掌柜的放心。她不在家我就拿回来,你放心吧。”老吴嘴角上有点笑,“掌柜的,你说她姨能拿着跑了这么大个数目,我觉得她姨一看能晕过去。”
两人笑起来。寿亭说:“外甥闺女落难来投奔,吃不好还吃不孬吗远宜给我说,她本来联络了一个中学去教书,人家也答应了,可她姨就是不依。这是他娘的哪门子亲戚”
老吴也跟着叹气。
文琪进来冲茶,他出去后,寿亭说:“老吴,我想把文琪安到訾家那个染厂里当个耳目。他这四条印花机真要是开起来,那可不得了呀”
老吴说:“行,文琪很灵透。反正他晚上得回来住,这样他那厂的什么事,咱也就都明白了。”
寿亭说:“老吴,就冲訾家那狠劲儿,我看对工人也好不了,文琪去了兴许得吃点儿苦。你哥临死把文琪交给了你,我想了好几天,觉得不合适呢。”
老吴说:“没啥,你不用觉得是个事儿。”
寿亭点点头:“这边的工钱照拿。你哥一家也没分出去,还是跟着老爷子过,也难为不着他们。如果遇上难处,就告诉我,咱们也是老弟兄们了。”老吴很感激,刚想说话,寿亭接着说,“你再去找一趟家驹,让他把吕登标叫回来。我想在西门里最热闹的地方开个门市,你觉着这小子能撑起来吗”
老吴赞成:“准行。其实谁干都一样,都是你在背后指画着。”
远宜与长鹤坐在趵突泉边上的茶社里喝茶。茶社的外边站着便衣,不让游人靠近。三股泉水努力地喷涌着,由于天冷,还有些热气飘起。远宜向水里投食物喂金鱼,她很高兴,长鹤在一边陪着她。
她喂完了鱼,拍打一下手,回过身来,和长鹤一起坐着。
茶社里有李清照的画像,画的也是她词里的意境“夕暮争渡”,装在玻璃框中的字却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石桌上放着茶社特意准备的漱玉集。长鹤看着李清照的画像与四周的环境,亦是感慨万千,把远宜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感喟地说:“人杰鬼雄均旧事,一番苍凉叹古今。此景此情,也算是与北宋南迁相近。一个纤弱女人,尚有如此襟抱气度,让我这样的军人感到无地自容。”说着拍打着远宜的手,叹息不已。
远宜低声地说:“长鹤,咱换一个地方坐吧。”
长鹤苦笑一下,摇摇头:“就坐在这里,这里挺好,面前是李易安,旁边是你。这样的心境,人之一生,大概也不会有几天。”
远宜说:“你心里的感觉我知道,只是这种伤怀会让你很难受。”她低下头,“我更难受。”
长鹤把远宜的手用双手握着,看着墙上的画:“委员长常找我去说话,他知道我日夜想着东三省,就劝慰我说,出世入世,都要讲究得时。委员长的字写得相当好,他给我写了八个字:青山绿水,或待贞元。等你到了南京就看到了。”
远宜说:“那是委员长赏识你,留着你将来有大用。李清照的词里也有这样的句子: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你看我老了吗”
长鹤苦笑一下:“美人未迟暮,英雄却垂老。咱还是离开这里吧,去那边走走。我不愿意把你弄得也这么消沉。”
远宜挽着他走出来。冬天趵突泉公园里一片萧瑟。他俩走在石头甬路上,远宜脸轻枕他的肩。长鹤的声音很轻很深长,说得也很慢:“苏曼殊在日本写了很多诗,在他那本事诗里有这样一首: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破樱花第几桥。我看了这些,觉得这是无病呻吟,现在想来,确实如此。远宜,等有一天,打走了日本鬼子,国家也太平了,我辞了一切官职,咱回沈阳买一个小院子住下来。晚上咱俩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天上是月亮,对面是你,喝着茶,就这样无尽无休地谈下去”他的语气里带着凄婉的憧憬,“朝夕相守,好吗”
远宜的泪已流下来:“长鹤,我们会有那一天的。”
车站里,成件的布在往车厢里装,士兵在旁边持枪警卫。寿亭和东俊都来了,表情挺轻松。
东俊说:“寿亭,这回可真亏了你呀,我自从干买卖以来,还没在二十天里一下子挣过这么多钱呢。咱可得好好地谢谢人家沈家妹子。我想,趁着人家还没走,咱老兄弟俩一块儿请人家吃顿饭。叫上老三,家驹。”
寿亭说:“行,可是老吴去了好几趟,一直没见着人。她姨不是说去了泰山,就说上了曲阜,我这些天一直还没见她呢老吴”
吴先生过来了:“掌柜的。”
寿亭说:“我和大掌柜的先回去。你交接签收完了之后,去一趟山东宾馆。上回远宜就是在那里请我吃的饭。远宜的朋友也住在那里。别去芙蓉街。如果见上了,就说我和大掌柜的想请他俩吃顿饭,他们大后天离开济南,你问问人家这两天什么时候方便。”
老吴答应着。
晚上,寿亭在家中给东俊打电话:“东俊哥,老吴没见着远宜。可是她刚来了电话,说是后天晚上一块儿吃饭,就算送行。我说,东俊哥,你带上大嫂,我带上采芹好,好,一定是鱼翅席,这你放心人家什么都不缺这些你就别管了,我都办好了。好,好,就这样。”说完放下电话。
采芹过来说:“我不去,人家是军长,我见了人家不知道说什么。要是光远宜嘛,我倒是能拉拉家常。”
寿亭说:“什么也不让你说,只管吃饭。陪着远宜拉家常就行。我说,你还真有事干,我们喝酒的时候,你把远宜叫出去,把那钱给她。老吴去了四五趟,一直没见着她。”
第二天早上,寿亭正在办公室喝茶,东初一步冲进来:“六哥,不好了,沈小姐走了,这是报纸。”
寿亭忽地站起来:“放屁她大后天才走,昨天晚上她还给我打电话呢”
东初说:“六哥,你看,这是照片,门都关了。我给你念念。”
寿亭慌了:“快快快念,我不信”
文琪过来扶着寿亭坐下:“香消玉未殒,叙情馆人去楼空;江山虽依旧,只留叹息忆佳人。六哥,这是为什么呀”
这时,一辆三轮军用摩托车冲进厂来,两个残废又吓了一跳。老吴忙迎出来问:“老总,有什么事”
当兵的从车上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火漆封着的军用信封:“签个字,陈寿亭先生的军事专函。”
老吴的手哆嗦着,接过笔来总算签了字。
摩托车转一个弯,带着一溜尘埃飞驰出厂。
老吴这才醒过神来,抓紧向楼上跑。
寿亭两眼直勾勾地呆着。老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掌柜的,当兵的开着摩托送来的信,沈小姐的。”
寿亭呆呆地说:“念”
老吴哆嗦着撕开信封:“六哥台鉴:青岛寻短,得遇我兄,古道热肠,妹实感念。妹自沦落风尘以来,深感飘零落寞,孑然一身,孤苦无助,凄凄惨惨,不知所终。强颜欢笑,梦死醉生。三省沦陷,归家无计,举目四顾,俱为陌路。天公怜我悲切,赐兄再遇济南”
寿亭早已慢慢地站起来,呆立着那里。他的眼前是远宜一幕一幕的往事,老吴念的什么,他大概也没听见,只听见最后一句:“妹远宜深躬,长鹤同拜。”
寿亭呆呆地看着外边,他的手在抖动,手中茶碗里的水也洒出来,随之当啷一声,茶碗落在脚下,碎了。泪也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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