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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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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钱。我看着这布的成色还行。你看看。”
东初接过来用手捻,又拿着放大镜在布上面找疵点:“嗯,这新式机器织的就是好。同样的棉花,却是两个成色。”
东俊笑笑:“这不是本国棉,林家用的是印度棉,这棉花毛长,刚才我撕着挺有劲呢。”
东初说:“晚上吃饭的时候,把这布拿给六哥看看。”
东俊拿过布来放进抽屉里,东初有些诧异。东俊说:“你看看林祥荣这封信,他在上海的报纸上大骂陈六子。唉,这样一来,你六哥能不能干下去,还是个问题呢”东初拿过信去看,东俊接着说,“我给他说了好几遍,开埠倒了,林祥荣下一个目标肯定是咱这边。这下好了,全国都知道他骗了林家的布,如果滕井那边的布一断,谁还敢和他做买卖这不认字就是不行呀不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理儿,下一步还怎么混我看他怎么收拾吧”
东初看完了信,面有怒色:“大哥,林祥荣这么干是不是有点无耻呀六哥多次让他来提布,他就是不来,这倒反过来往六哥头上扣屎盆子。这是什么玩意儿”
东俊把信拿过来放进抽屉里,劝三弟道:“老三,咱和你六哥,既是亲戚,又是朋友,弟兄们感情也不错。咱不能见死不救可这救,得分怎么个救法儿,咱不能明着救”
东初认真地听着,也认为哥哥说得有理。东俊接着说:“你的文字比我好,你给林祥荣回封信,就说咱已经和陈寿亭一刀两断了,让他觉得咱和他一伙,就是接下来没人卖给你六哥布,咱也可以代他买。不能让外人知道今天晚上一块吃饭,千万别提这事一是明祖来了,大伙高兴,一提这事你六哥那脾气又急,别弄得大家不痛快。再者,你六哥要是知道这事,肯定和姓林的不算完,他要是行动得快了,林祥荣就知道是咱给他透的信儿,这就不好了。你记住了”
东初犹豫地说:“大哥,这样不大好吧,六哥可不是外人呀”
东俊说:“三弟,事已至此,这句话我得说出来了。陈六子尽管对咱非常好,但毕竟是同行。他这又来了济南府,咱这俩厂挨着没有二里地。咱现在已经被他压下去了。他开业,去了沈小姐,去了苗瀚东,这是多大的声势三弟,这一山二虎,也不能不防着呀客商到济南来提货,买他货的越多,买咱货的就越少。三弟,六子这人是不错可他真成了大树,把咱罩在他的树阴下头,这树下长不成树,咱就麻烦了”
东初说:“你说得倒是对,可我怎么觉着咱不应当这么办呢他要是真怕咱干大了,能给咱二十万匹的买卖做大哥,这事得想想”
东俊有些着急,他把手放在东初手上:“三弟,他是不怕咱干大了,可咱怕他干大了呀”
清晨,宏巨布店门口排着好多人,大都是些中年妇女。有的坐在马扎上,看来是排了一夜。
胖女人:“报上说那虞美人花布一分钱五尺,这准吗”
瘦女人:“人家在报上说了,要和平常布店里的不一样,甘愿受罚大姐,你几点来的”
胖女人:“我昨天晚上就来了。”
高个儿女人插进来说:“报上说,这虞美人花布只能给孩子当尿布,不能做衣裳。”
胖女人:“这虞美人的布我买过,是不结实,只能穿一年。可是也不能说只能当尿布呀”
高个儿女人:“每人只能买一丈。大嫂,你家来了几个人”
胖女人:“都不信这报上说的,就来了我自己。这我闺女还不让来呢”
瘦女人:“报上说连卖一百天,每天卖二百匹。只要今天咱能买着,明天再来,多叫人来。”
宏巨布店对面的茶馆里,寿亭喝着茶吃烧饼,右手拿着咸鸡蛋。茶坊老头过来添水:“先生,你要是买布,坐在这里没有用,你得去排队。”
寿亭说:“没事儿,我认识里头的人。”
茶坊说:“认识人也不行。这布铺一直在我这里打水。昨天晚上我去找他们,想提前弄点布。”
寿亭立刻转过头来看着老茶坊:“弄着了吗”
茶坊摇摇头:“他们不敢卖,说要是让掌柜的知道了,就给砸断腿”
寿亭笑了:“噢,他这个掌柜的还挺厉害。你听说过他这个掌柜的吗”
茶坊说:“可是听说过。我听说这个人叫陈六子,是白手起家,原来是个要饭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把小买卖干成了大买卖,现在自己开了染厂。”
寿亭说:“老哥,你知道这布为什么这么便宜吗”
茶坊迟疑了一下:“说是布太绡,不能做衣裳,所以人家就当尿布卖。”
寿亭哈哈大笑。
布铺的门开了,人群一片混乱。
吕登标拿着告示板出来,立在门前。小伙计递过一个凳子,登标站了上去,大声讲演:“各位大嫂大姐,大家不要挤,今天头一天卖,不限二百匹。”下面一阵欢呼。“掌柜的说了,卖到掌灯就停下。咱现在就定个点,春天,天黑得晚,可是我们也得吃饭,卖到晚上八点吧我们已经把布裁好了,一丈一块。大家每人准备二分钱。咱先说好了,这布不能做衣裳这布太绡,如果是大闺女小媳妇做成衣裳穿上了,人家就能看见里头你那套营生。”
下面一片大笑。
登标接着喊:“看见不要紧,就怕一不小心撕了裤裆,跑了光,麻烦就大了。”下面的人笑得更厉害。“咱先说好了,这布买回去只能给孩子当尿布,千万不能做衣裳如果因为做衣裳惹出事端来,本店概不负责。”
“别说了,快卖吧”
“都看了报了,都知道。你快下手卖吧”
吕登标又喊:“各位,咱这里不仅卖,还送。我家掌柜的原是要饭的出身,他说了,天下要饭的全是他同行。我们每天送一百个叫花子。只要是叫花子,就不用花钱买,但是也得排队,从那边的窗户领。今天怎么没有叫花子呢”
下面的一个女子对另一个说:“嫂子,这要是满街的叫花子
都披上这花布,咱可怎么穿呀”
另一个说:“要是那样,咱就不能买,就是买回去,也只能当被里。”
中年女甲说:“当被里也合适二分钱一丈布,这就是白送他这是为什么呢”
布开始卖了,门口一片混乱,金彪带着四个大汉维持秩序。女人们买完了布出来,都兴冲冲的,多数人是把刚买到的布藏在身上,再排到队伍后面,继续买。
寿亭坐在茶坊里哈哈大笑。
白志生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文明棍进来了,还有一个喽啰在后头跟着。茶坊赶紧招呼:“白爷,上坐,我这就给你沏茶。”
寿亭连头都不回,就当没听见茶坊的话。白志生一看寿亭,忙转到正面来作揖:“陈掌柜的。”
寿亭淡笑一下:“是白先生。坐。”
白志生小心地在寿亭对面坐下,涎着脸说:“陈掌柜的,你的手真大那都是好布,就这么个卖法儿,志生从来没见过你这是想干什么呀”
寿亭冷冷一笑:“玩儿我这人好看热闹,这不挺好嘛你孩子缺尿布吗白先生,如果不嫌,你就到厂里来拿,我有八千件。我从这卖到年底。”
茶坊过来了:“我早就看着你不像买布的。掌柜的,你卖给我一丈吧。茶钱我不要了。”
寿亭笑着说:“老哥,茶钱照给,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丈来两丈不够,五丈”
茶坊作揖,白志生嫌他过来添乱,一挥手:“去去去”
寿亭转脸,表情温和地说:“白先生,对人不能这样,不能因为他是个茶坊,你就小看他。我当初还不如他呢”白志生点头哈腰。寿亭接着说:“白先生,你多次想请我吃饭,我都回了,今天借着这个空,我得说你两句。这世道乱,干你这一行的人就多。可是,不管干哪一行,都能干出个子丑寅卯来。咱就说
你这一行,往好处干,你就是为民除害的侠客;往坏处干,就是地痞恶霸天津运河帮和你是同行。可是人家,不管是说相声的,还是说大鼓书的,甚至拉车打草绳的,谁要是饿得实在撑不住了,找上门去,宁五爷保证帮忙。在天津,那是一呼百应。日本人厉害吧那日本浪人在街上调戏中国女人,警察都不敢管,大白天,就让宁五爷的手下,把那日本浪人一刀砍死了砍死还不算,还把头给割下来。日本人在天津有驻兵权,也驻着兵,那又怎么样也是拿他没法儿。前几天我和赵东初去天津,和宁五爷一块儿吃饭,宁五爷多次问到你,东初没少替你说好话。我说,白先生,要是东初那嘴稍微一歪歪,我觉得你就不能在这里坐着了。”
白志生脸蜡黄,站起来给寿亭躬身作揖:“全靠陈掌柜的美言,全靠陈掌柜的美言”
寿亭说:“我不认识宁五爷,你得谢赵老三”
白志生忙说:“是是是是多靠陈掌柜的点拨,志生明白了,要和宁五爷学。”
寿亭说:“我知道你后头有警察,可警察不是你姐夫,是你花钱买通的。警察认的是钱,白先生,是你的钱多,还是干买卖的钱多”寿亭端起茶来喝一口,白志生赶紧给倒上。寿亭接着说:“白先生,咱俩也算认识了,我这是为着你好,才说你两句儿。快喝茶吧。”
白志生端过茶,轻轻沾了一小口,想走。
寿亭笑笑:“白先生,你会写字吗”
白志生忙起身:“会,写什么”
寿亭对茶坊说:“老哥,你找块板子来,写上,只要买布,免费喝水。我一个月给你两块大洋,你就供着买布的人喝水吧咱不仅布卖得便宜,还外带管喝水。白先生,有点意思吧”
白志生更不解了:“陈掌柜的,你这是要干什么”
寿亭坐着没动:“给,这个月的钱我先支上。把炉子全捅开,使劲烧白先生,你问这是干什么我这是玩儿个心惊肉跳。这才刚开始,热闹还在后头呢”他把两个大洋放到桌子上,白志生盯着看。寿亭笑笑:“白先生,没有钱,给我说。开个茶坊不容易。劫皇上,日娘娘,那是好样的,我佩服别总盯着干小买卖的”
街上,叫花子裹着花布要饭,过路的人都笑
寿亭在办公室里回答记者:“这些布,当初是我一块钱一件买的。现在我卖一分钱五尺,还是十几倍的利。因为这是废布,不能做衣裳穿。回头诸位走的时候,我送每人三丈本厂的花布,你们比一下,看看这两种布有什么不一样。”
几天之后,布铺门口,都有这样一景大板子上贴黄纸,红字写着“本店所售花布,均为本埠宏巨染厂出品之飞虎牌,本号不经营虞美人牌花布”或“不售虞美人,只售飞虎牌。买尿布去西门里”。
寿亭和家驹出来看市场,他俩看着布铺门前的那些招牌笑。
布铺掌柜的迎出来,寿亭问:“我那布卖得怎么样”
布铺掌柜说:“还行,现在有身份的人家都买你这布,都说颜色也好,布也瓷实。你这飞虎牌可是叫开了。”
寿亭大笑:“你那虞美人退回去了吗”
布铺掌柜说:“全退了,就是还没退钱。现在外埠也有地方知道了这事,退货的很多。我得着信儿后就告诉了天津我四弟,他退得早,钱要回来了。”
他俩和掌铺的打了个招呼,继续向前走。
寿亭对家驹说:“你准备一下,明天发给天津三百件虞美人,我让他全面开花。让金彪去盯着办。往南嘛,沈小姐就在南京,我得让她知道这事。家驹,发南京二百件。但是,告诉南京的外庄,不能再往前走一步。派出人去看着,如果镇江、常州、无锡、苏州出现了咱这虞美人,告诉南京外庄老马,就不用回来了这事,家驹,得派上人盯着办。回去之后,告诉老吴,南京来的那客商在这里磨叽了好几天了,想做飞虎牌的南京总办理。那就先给一百件,条件也一样,不准卖出南京去,合同也只签三个月,不能签长了。如果把布卖出南京,保证金不退,当时取消总办理资格。”
家驹问:“这是为什么林祥荣能在报纸上骂了咱,咱为什么不能同步进上海”
寿亭笑笑:“家驹,干买卖能怄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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