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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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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先生说:“行,我也吃了半根。我说,寿亭,林伯清派人送来了信,谢你没把他那烂布弄进上海去。他很领情。咱俩商量的那一套还真行。他想来济南见见你,顺便想和你谈谈,让你以后买他的坯布。咱让他来吗”
寿亭说:“让他来吧。这样,苗哥,我拾掇拾掇厂里这些烂事儿,马上就上你那里去,你还得给我指画指画”
苗先生说:“你这是耍你老哥哥呀你精得跟猴儿似的,还用得着我指画我冲上茶等着你。我说,寿亭,这林伯清可是个人物,他那象棋下得相当好,也是惯用巡河炮,那真是沿河十八打呀我看咱俩谁也顶不住。你觉得你那张店巡河炮有一套吧可你那套和林伯清比起来,只能说是土炮。我看是顶不住。我先给你说说他的布局。他是先手巡河炮,后手过宫炮,出神入化,变化无穷。六弟,林伯清是个不错的商人,也有正义感,很值得交往。我想,他来了之后,咱给他来个化干戈为玉帛。先说正事,然后,咱仨开上汽车,找个肃静的地方我想起来了,咱去大明湖里的铁公祠咱仨来个车轮大战,造就鲁沪商界一段佳话”
寿亭说:“苗哥,要不怎么说这人得有学问呢你说出个事儿来,就是不一样,听着就那么舒坦。你别说我耍贫嘴,我马上过去。”
苗先生说:“抓紧来吧我挂了。”
寿亭放下了电话。
老吴拿着账本回来了:“掌柜的,咱飞虎牌现在最响。上海的那些客商都等了好几天了,就发给他们货吧”
寿亭笑着:“上海,上海,飞虎牌要是进了上海,林家可就没有翻身之日了。老吴,这事不能做绝。这样,一会儿,我去苗哥那里有事商量。中午你和东家在聚丰德摆上两桌,请请南京以南一直到杭州福建的所有客商让上海的那些客商坐上座,好酒好菜就说林伯清找了苗先生,咱不能把货往南卖了。我得让林伯清欠苗哥一个人情,让这些人回去向林家父子学舌。咱接下来还有大事,等抽出空来,咱俩再往细里说。”
老吴说:“掌柜的,你不是说不能发善心吗”
寿亭说:“是不能发善心。可这虞美人从清朝就有,是有名的牌子,要是毁在咱手里,那就有点过分了。就这么着吧”
老吴说:“掌柜的,你忘了他把咱们弄到乍浦路那小店里”
寿亭摆摆手:“老吴,要是单纯一个林祥荣,那咱怎么办他都不过分。可是他爹都出来了,这就行了。南京总办理的协议,当初我让签了三个月,到了期。南京也不再发货,咱把南京也给他让出来。老吴,长江以北,这个地方就不算小了。”
宏巨布铺,布摊子都摆到街上来了,就是没人买。伙计大声叫卖。过路的人都躲着走。
金彪来了,吕登标赶紧往里让,倒上水后问:“有事儿”
金彪说:“掌柜的让收了这一套,全都送回仓库。让你清点一下,看看总数是多少,明天早上发回上海。”
登标问:“这就算完了他骂了咱,就这么便宜了他”
金彪说:“你现在就办,掌柜的让你尽快报数。那些事儿,不是咱能管的。”
早上,寿亭办公室,家驹领着安德鲁进来。他一见寿亭就张开臂膀,寿亭抬手制止:“老安别,别,你那套礼数我受不了,坐。”
家驹说:“六哥,我们现在是德意志洋行最大的购货商,安德鲁先生决定降低对我们的供货价。”
寿亭笑笑,举着土烟:“老安,抽支土烟”
安德鲁很高兴,接过来点上了,抽了一口说:“陈先生这专用烟真不错”
寿亭笑笑:“老安,过两天林祥荣就来,一块见见”
安德鲁说:“好,谢谢陈先生给我这个机会。陈先生,我在这个洋行服务了多年,走过好几个国家,中国人是最有意思的卢先生当时对我说,林祥荣不是你的对手,我怎么也不肯相信,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我很佩服。”
寿亭摆摆手:“老安,这人要是给逼急了,什么主意都能想出来。你把我逼急了,我也一样哈”
寿亭在厂里的小花园浇水,东初来了。
东初说:“六哥。”
寿亭放下喷壶:“来了,老三,我派去的那几个伙计还行吗那布印得怎么样”
东初拉着寿亭的手:“六哥,什么也别说了。”说着就要掉泪。
寿亭拉起他的手,向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他俩还是坐在那个圆茶几旁。东初说:“林祥荣从上海来了电报,他想把剩下的虞美人按正常市价买回去。”
寿亭一抬手:“我已经给他发回上海了,也打发人坐快车去了上海,把提货单给他送了去。老三,都在印染界,林祥荣是个书生,难免把事情想简单了。再说,他爹也找了苗哥,还有你这里的面子。我看就这么着吧接下来,他的虞美人照样在山东卖,但是我的飞虎牌就是不过长江给他一个恢复元气的机会,他只要领情就行。回头我再找找你哥,咱两家把布提起一分钱来,让虞美人低着点,也好在山东及江北恢复恢复。”东初点头。寿亭接着说:“他爹给苗哥来了电报,说这几天就来济南。他来了之后,叫上你哥,咱和林祥荣商量一下,都用一样的布,让他低一分钱,等恢复过来之后,三家的价钱再一样。老百姓愿买谁的,就买谁的,咱把花色差开就行了。论说中国就这么几个厂印花布,根本不用这么打。只是林祥荣当初想独霸这个市场,这才惹出来这场乱子。好好的一个开埠染厂就这样给打垮了。这也得感谢人家林家,要不是他林祥荣打垮了开埠,咱能拾个染厂哈”
东初也笑了:“六哥,我哥不好意思见你,他想晚上请你吃顿饭,让你叫上六嫂。咱去汇泉楼。”
寿亭说:“你哥这是没味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又没害我。老三,我告诉你,你哥为什么不好意思。那是他整天看三国,满脑子里是诸葛亮那些计,可是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摆了一个大阵,他硬是没看出来,这才不好意思。哈”
东初也笑起来。随后,他问:“六哥,你什么时候对开埠动了心思你说出来,我也学学。”
寿亭看着天,想了想说:“这个事儿嘛,我得想想。当初我在张店要饭的时候,碰上了一位世外高人,把我带上了昆仑山这就是我老师传艺三年。在我临下山的时候,他老人家曾经特别交代过,不能把招数教给一个叫赵东初的人。哈”
东初一直瞪着眼听,气得笑着站起来:“你到底哪是真,哪是假呀”
二人大笑起来。
林家,林老爷正在书房看书,林祥荣拿着提货单来给父亲报喜:“爸爸,那个讨饭的不要钱,把我们的布发回来了。这是提货单。”
林老爷气得把书一摔,眼睛一瞪:“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把布还给你,你应当从心里感激人家才是,怎么还说人家是要饭的不可救药”林老爷站了起来,林祥荣自动让出场地,让老爷子活动。“人家陈寿亭早让你去一趟,把布运回来,你就是不肯掉这个架子。你要是认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早去见人家一面,哪来的这么多麻烦还说人家讨饭要不是讨饭的放咱一马,虞美人在上海也得二分钱一丈。所有的讨饭的也都披在身上了。”林老爷向他跟前走,林祥荣的头更低了。“祥荣,你大概不知道吧上海六大棉布行的老板们在济南,说了那么多好话,都想拿到飞虎牌的上海总经销权,陈寿亭最终还是没给上海供货,鱼翅的宴席谢客商,都给打发回来了。陈寿亭怕你吗不是,是我找了苗先生。苗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多么自负我舍下了多么大的面皮还讨饭的呢好几辈子的家业都快毁到讨饭的手里了”
林祥荣没了脾气,连连说是。
老太太闻声又过来了,忙打圆场解围:“有话好好说嘛阿荣,你也不对,以后不能再说人家是讨饭的快坐下吧,有话坐下说嘛”
爷儿俩双双坐下。
林老爷说:“派人去买票,我和你一块去济南,当面谢谢人家”
林祥荣说:“没这个必要吧”
林老爷说:“哼,还摆这样的臭架子堂堂林家,堂堂大上海工商界的脸快让你丢尽了,还摆架子”
老太太在一旁用手拉一下儿子:“苗先生回信说,陈寿亭这个人很好,很值得交往。虽是比你大两岁,但年龄差不多,你们可以借这件事情成为朋友嘛阿荣,这事我得说你。咱家的家境太好,你没吃过一点苦。能和出身苦一点的人交朋友,你会学到许多东西的。”
林祥荣忙应着,嗫嚅地说:“赵东初也这样说过,说陈寿亭这人并不坏。”
林老爷说:“你派人去冠生园订一些点心,再去买些好茶。还有苗先生那里,他是老一代的留学生,喜欢喝巴西的咖啡,你也准备一些。阿荣,你自以为见过世面,上海的头面人物你都认识,哼,等到了济南,你也见识见识苗先生的风度他穿上中国便服,那就是雅儒士绅;穿上西装,就是有文化的大亨你呀,还早着哪”林老爷放下茶碗,“唉我一想要到济南去,脸上就发烫,丢人哪我们林家在商界做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太平天国打上海,胡雪岩空头囤货,上海那么乱,我们林家四处周旋,照样发达。一代一代,哪个不是上海商人的榜样再看看你”
林祥荣不敢抬头,脸上的汗向下淌着。
老吴正在做账,寿亭进来了,他赶紧站起来问:“掌柜的,有事儿”
寿亭说:“我忙忙活活的把正事儿忘了你,赶紧去银行办一张十万元的本票,我今天晚上要让林家父子却之不恭,受之没脸,让他恨不能找个地缝子钻进去”
老吴疑问:“给林家他能要吗”
寿亭笑笑:“老吴,他要不要是另一回事。今天晚上苗哥请客,那是我的老哥哥,林伯清也是商界的前辈,还当着他那个宝贝儿子,这个面子是要给的。再说,林家以后想给咱供布,正好,咱也担心这日本布长不了,这样一来,两方面都好”
老吴说:“我琢磨着林祥荣他爹不能要,那么大的买卖家,不会掉这样价”
寿亭笑了:“老吴呀,唉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什么是奸商看上去仁义礼智信,这就是奸商。抓紧去办。”
傍晚,采芹在打扮寿亭。采芹让他穿上了新衣服,给他弄舒展了,嘱咐道:“见了人家林家父子,别说难听的了。”
寿亭笑笑:“不会,不会。现在我就觉得自己有点过了。林老爷子那么大年纪了,还亲自来了济南。唉,这怨不着我,是那林祥荣逼我。”
采芹劝他:“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记着啦别喝上口酒,就胡说八道的,那些陈糠烂谷子的千万别提,尤其是还当着苗哥的面。寿亭,记着,人家林老爷是上海买卖家中的前辈,见了人家叫大爷,作揖,鞠躬。别让人家走了之后说,真是个要饭的”
寿亭傻笑:“我就是个要饭的,借你爹的光,开了个小染坊。嘿嘿”
采芹打了他后脑勺一下:“别胡说八道了,走吧”
寿亭傻笑着,像个小孩子。
这时,家驹和东初跑进来了,他拿着封信气喘吁吁地说:“六哥,六嫂,沈小姐的信。”
他俩大喜:“她在哪儿”
家驹说:“信上没有地址,只写着南京。”
寿亭说:“念,念,快念”
家驹的信早展开了:“六哥六嫂同鉴:恕妹不辞而别,有劳兄嫂挂念。妹本进步学生,亦想热血报国。然时事更迭,倭寇祸乱,误入娼门,万念俱灰。远绝父母,近避亲朋,醉生梦死,不得更生。兄嫂同时劝妹从良,又燃再生之念。良言一句,醒妹终生。由娼而良,始知美好”
采芹擦泪,不住地抽泣。
寿亭拿着烟,就是点不着,东初赶紧掏出打火匣给他点上。
家驹又接着念道:“自我兄与上海林氏骤起争斗以来,妹心悬系。然妹深知我兄才智过人,定可不战而胜。现在南京花布,皆出我兄工厂,飞虎牌号,亦是家喻户晓。兄虽目不识丁,却是乱世奇商”
寿亭站在那里,呆呆地发愣。他想起了当初远宜坐在海边上的情景,又想起了宏巨染厂开业,远宜款款走来:“哥,我在青岛借了你二十块钱”又想起最后一面,在他的办公室里,远宜对他说:“你不是挺厉害吗这是国防部的命令,不干,把你抓起来”远宜那天真烂漫的笑就在他的眼前。家驹下面念的什么他再没听见,只是长叹一声,掏出手巾擦了一下眼泪,背对着家驹说:“信上没留下地址”
家驹说:“沈小姐说,你只要别提钱的事,她就告诉咱地址。她让你下保证。”
寿亭长出一口气:“好吧山高水长,不在一朝一夕。给她回信,答应她。”
家驹看着寿亭:“还有一封信,是专门写给六嫂的,她说她快有小孩了,想让六嫂去南京帮帮她。”
寿亭回过身来,深有感触地说:“好呀”
采芹催家驹:“你快念呀”
东初一把把信夺过来:“我念你这个家驹,你不知道六嫂着急嘛”
此时,天已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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