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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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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祥荣掏出烟来:“爸爸,我可以抽支烟吗”
林老爷说:“抽吧。”说完,看着墙上的“多忘”二字,叹口气,“多忘,就是日本鬼子忘不下”说着无奈地苦笑,“这是什么政府他们知道咱们多艰难呀”
林祥荣说:“爸爸,还有没有可以应对的办法”
林老爷笑笑:“现在说,大概也晚了。”
林祥荣说:“爸爸还是说一下吧”
林老爷说:“我想把陈寿亭请到上海来,这样宏巨三元即使是卖了,也不至于很快地摧毁我们的市场。如果这个人被滕井所用,大概到不了年底,我们的江北市场将全部失去,想来真是不寒而栗呀”
林祥荣说:“他一个人能有什么用要请,把赵东初他们一块儿请来,再给滕井留下一座座空厂。”
林老爷拿过一封电报,看着笑:“陈寿亭这个人,我是真从心里喜欢。明天他和滕井谈判,明知道不能取胜,还在电报上说笑话。你妈妈也说这人有意思。你看看。”
林祥荣双手接过电报,轻念道,“林伯,明日小侄将用前辈之巡河炮狙击滕井。哈哈爸爸,你怎么不早拿给我看”
林老爷说:“都急忘了。东初先来的电报,足有二百字,那是滕井的最后通牒。唉,你们这一代的企业家没赶上好时候呀话又说回来,中国有过好时候吗”说着自己也笑了。林老爷想了想,又说:“我们家现在还被人们称之为买办,其实,买办的时代早已过去了。如果不过去,我们会涉足实业吗”
林祥荣有些高兴,父亲说完之后,他说:“爸爸,是不是六哥有办法了”
林老爷说:“能有什么办法这不过是临死之前的一种态度罢了。”林老爷十分温和地看着儿子,“祥荣,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我把陈寿亭请来,给他林氏三成的股份,你能同意吗”
林祥荣说:“如果有用当然可以,但是”
林老爷抬手打断他:“明天等电报,如果五点接不到陈寿亭的电报,我去济南。你派人到电报局等着。我要与滕井拼死一搏,不能眼看着多年的市场就这样垮掉,中国商人还不至于这么熊”
林祥荣站起来:“好,我听爸爸的。”
林老爷也站起来:“你记一下。”林祥荣忙拿笔和本子。林老爷看着黑黑的窗户:“卖厂不卖人,高鸟入高林,青山依旧在,总有第二春你现在亲自去电报局,加急发出”
这时,闪电裂空,随之是一声响雷。林老爷的表情越发悲壮。
早上九点,东俊兄弟俩焦急地坐在寿亭的办公室里。老吴安慰他:“十点之前准能来,滕井说的是十点。大掌柜的,喝茶。”
东俊看看墙上的表:“老吴,你再打个电话。家驹也是,办完了天津的事情你可回来呀多一个人多一份心眼儿。可急死我了。”
老吴说:“刚打了,没人接,他也是急呀”
这时,飞虎拿着电报进来了,老吴接过来打开,然后递给东俊:“上海林家打来的。唉”
东俊东初看完电报之后,拉过老吴来:“老吴,你看这么着行吧,这封电报先别给寿亭看,别泄了他的气。等他和滕井谈完了,咱再给他。”
老吴犹豫,东俊说:“老吴,出了事我担着,你甭管了。”说着把电报装到口袋里。
这时,滕井进来了,一见东初东俊主动说:“二位赵先生也在这里。哈哈”
东初挺身而起,怒目而视:“哼,你别得意得太早了,你的兵还没打到济南呢”说着愤然而出。
林公馆,林老爷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表,九点五十分,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伴过来心疼地说:“你从夜里四点就在这里坐着”
林老爷起身,拉住老伴的手:“淑敏呀,再有十分钟,陈寿亭就和滕井谈了。这么多年,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担心过。你坐下吧,陪着我说说话。”说着拉着老伴去了那边的红木长椅上坐下。老伴掏出手绢来擦泪。
林老爷拍拍老伴的手:“淑敏,回头你把我的西服找出来,让人熨一下。自从祥荣接手厂子以后,我就没再穿过西装。现在,又该穿上了。”
老伴点点头,流着泪倚在林老爷的肩上。
滕井一个人在寿亭的办公室里坐着,飞虎守在那里,好像是怕滕井偷东西。
东初东俊在楼下老吴的屋里,走来走去。这时,东初从窗子里看见寿亭慢慢地走来,表情忧郁。他们跑到门口,想说什么,寿亭抬手,让他们回去。
寿亭上楼推开门,滕井站起来,寿亭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小圆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老滕井,你电报上说得都很明白了,我都知道了,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声音很低。
滕井说:“我看陈先生不高兴呢”
寿亭笑笑:“你大兵压境,我能高兴”
滕井说:“陈先生何必这样说呢我们联合起来不就可以了吗”
寿亭叹了口气:“我要是不和你联合呢”
滕井笑笑:“陈先生这么精明的人,能干那样的傻事吗我不相信陈先生会那样做。”
寿亭说:“这聪明人有时候也犯傻,我一想跟着日本人干,心里就觉得别扭。我还想再和你练上一阵子,实在练不过你了,我再跟着你干。”
滕井笑起来:“陈先生真会开玩笑,再练下去我会伤害到陈先生的所有财产,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大家的面子都不好看。何必嘛陈先生做生意,本来就是想发财,咱们合在一起发财有什么不好不要这样固执,咱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寿亭冷冷一笑:“咱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从我在青岛干染厂开始,咱们就认识。那时候我二十多岁,你就帮着我买机器,还卖给我便宜机器。那时候咱俩都年青,那时候你多好,还请我喝日本的清酒,你喝醉了,还给我唱日本歌。我也请你到我家吃饺子。咱俩还一块去钓鱼。那时候你多好,那么有礼貌,见了谁都鞠躬。唉,你现在却来催我。想起来,滕井哥,你做得不对呀”说罢,寿亭低下了头。
滕井也有些感伤:“陈先生,寿亭,我从来没这样称呼过你。人的一生非常短暂,咱们在一起,算起来也快二十年了。商业的交往中,我胜也好,负也好,咱俩从没真正伤害过彼此的感情。我想买你青岛的工厂,你不卖,确实是我让人向卢先生家放的枪,这是我从商当中的一个污点。但是,寿亭,帝国的使命所迫,我也有难言的苦衷。这次也是一样。如果你能与我合作,你的工厂我会出一个很高的价钱,高得让你意外,但条件是陈先生必须出任总经理,不能再给我一座空厂了。陈先生,你就算帮我个人一个忙好吗”
寿亭抬起头来,笑笑,看向窗外,表情十分茫然。
滕井说:“你现在就说个数吧,我不会驳你面子的。”
寿亭说:“要卖也不是现在,我还得和你再练一阵子。如果我真的败了,我一分钱不要,宏巨染厂归你,我跟着你干。”
滕井说:“那有什么意义呢现在青岛的两个工厂日夜开机,就等我的电报,只要他们接到我们谈判失败的消息,整列车的布就会像洪水一样涌来。”滕井向前移了一下身子,“我请教一下,陈先生你,还有林祥荣、三元,你们能顶得住吗这种抵抗有意义吗你们的军队都一枪不放,你这是干什么呢”
寿亭笑笑:“我要是和那些窝囊废一样,还用你费这么大的劲还是那句话,我们是老朋友了,大家各自都留下些面子,我们也都老了。你就收回成命吧。真要是干起来,大家都不好国民政府虽然狗屁不是,但中国的商人比他们强得多。以后你到济南来,不要是这种样子来,来逼我和你合伙。我们应该是朋友,如果那样,我会请你吃饺子。好吗,滕井哥”
滕井纳闷儿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们谈判失败了”
寿亭冷冷一笑:“我本来也没想成功,只是觉得老朋友不应当弄得太僵了。”
滕井站起来:“寿亭,我的老朋友,别怪我,我发电报通知青岛开始发货了。”
寿亭也站起来,冷笑道:“滕井哥,你这是要走吗”
滕井脸上一喜:“陈先生,我们还能再谈”
寿亭冷笑着,看着滕井,良久,慢慢地说:“滕井先生,本来我是想让你发货的,我已张开了大网,正等着你呢但是,朋友一场,我让你免过一劫吧”说着,去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摞纸,递给滕井,“滕井哥,看完之后,你就会知道你错了。
滕井十分惊讶,接过那摞文件来,看着看着,头上的汗都出来了。寿亭点上土烟冷冷地看着他。滕井看完之后,原地站好,规规矩矩给寿亭鞠了一个躬。寿亭拉着他坐下:“滕井哥,当初卖给你空厂的那件事儿,咱俩扯平了。”
滕井问:“陈先生,不说这些。我想知道,你怎么想到的,能告诉我吗”
寿亭说:“很简单,水往低处流,货往高处走。訾文海一开业,我就料到你会有这一手。我就派出十多个人去了东北。你们控制着整个东北市场,东北的染色布两毛八一尺,花布三毛二一尺。你们真狠呀,那是榨中国人的油呀除了你们日本本国来的那大光牌、和平牌,只有你的思雅牌可以进入东北。”
寿亭的声音很低,滕井脸上神色绝望。
寿亭继续说:“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拿青岛的两个厂和我拼为什么因为你们在东北能得到暴利,你舍不得。你知道我天津开埠染厂的布卖到哪里去了吗就是卖到你那xx巴满洲国去了那叫走私在中国自己的土地上走私滕井,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往东北走私布吗成千上万小的几丈,大的几件。你还运到济南来根本不用,我在青岛就给你全收了。我要是把一毛二的布装上火车,沿着唐山古冶滦县一字摆开,根本不用到什么山海关,一下子就把你东北的市场冲垮了。你们在东北实行的是专营制度,那些日本商人一看你不通过专营,私自卖布,甚至参与走私,告到你们国内,滕井哥,你还有命吗”
滕井点点头,擦汗,双手直抖。
寿亭继续说:“你还拿着大华元亨吓唬我,好,来吧,有多少我要多少我再从热河外围给你摆开一字长蛇阵,沿着察哈尔穿过草原全线向东北扩散。这是你们占了东北,要不,我低价把你的布买过来,给你运到日本去滕井,你知道卢家驹先生干什么去了吗”
滕井惊异地看着寿亭:“陈先生,你要告诉我。”他哀求着。
寿亭冷冷一笑:“他就在唐山,他和我天津的两个高级经理正在待命,另外还有东三省最大的八个走私贩子。一个月之前,我就收了你一千件布,我现在一个电报,他们就开始放货,立刻沿着铁路向东北冲顶多四天,绥中、兴城、锦州、新民一直到沈阳,全是你低价的思雅牌滕井先生,你希望这样吗”
滕井脸色蜡黄:“陈先生,不要这样做,不要这样做,我知道你是很讲义气的。”他双手拉着寿亭,抬着脸。
寿亭拉起滕井的手:“滕井哥,我没等你把货发出来,就把我的这套计策告诉了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滕井流着眼泪:“我,我不知道。”
寿亭拉着他坐下,轻轻地说:“我看着你还是个商人,曾经是我的朋友。滕井哥,二十多年了,何必呢听我一句话,别和訾文海那样的人来往了,那样的人不值得和他做买卖。你也别整天到处帝国帝国的,五六十岁了,这样不好让人家笑话。你回青岛以后,把钱汇到我账上,我把那一千件给你发回青岛。我也不要高价,可以吗”
滕井站起来:“陈先生,我不管两国之间怎么样,今天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朋友。我告辞了。真对不起你”说着深深地慢慢地鞠了个躬,擦着眼泪出去了。
寿亭送他到楼下,二人作别。滕井上了汽车,寿亭在原地抱着肩膀冷冷地发笑。
东俊等人从老吴的办公室里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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